第二十章佐藤的师父

佐藤的师父是四月中旬来的，比宫本晚了大半个月。老头叫松本清，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剪得极短，贴着头皮，穿一件藏青色运动夹克，底下是条灰色西裤，脚上蹬着双黑色跑鞋，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箱，站在武馆门口的时候看着跟日本团来江城旅游的退休老头没啥区别。但陈默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那层老茧，厚得发亮，那是常年握器械磨出来的。

松本进门先扫了一圈武馆的陈设，目光在祖师爷牌位和乌金刀上各停了两秒，然后规规矩矩鞠了个躬，鞠得比宫本深，腰弯得特别实在。佐藤在旁边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我师父说，打扰了。”

“不打扰，您能来我这儿蓬荜生辉。”陈默把他往里让，倒了杯茶。松本坐下来，从旅行箱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把木刀，刀身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黑绳，打了四五个结，一看就是常年用的。他把木刀搁桌上，拿手机打了段长话，佐藤帮忙翻：“我师父说，他练空手道练了五十年，也练过几年剑道。他听佐藤说您这儿教气法，他想来看看，顺便跟您切磋一下。他不白来，训练费照交。”

陈默看了一眼佐藤。佐藤脸有点红，拿翻译软件打了句：“我跟我师父说了气法的事，他说一定要来。我拦不住。”

“没事，来都来了。”陈默把木刀拿起来看了看，刀身上刻着两个字“清心”，底下还有行小字“松本清作”。老头自己刻的。

“您师父想怎么切磋？”

松本听完佐藤翻译，拿手比划了两下：先指了指陈默，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随便打”的手势。佐藤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师父说，不用拳套，不用护具，点到为止。他想试试您的气法怎么在实战里使。”

陈默把外套脱了。松本也脱了夹克，里头穿了件白色空手道服，腰上系着根黑带，带子磨得毛了边。老头站到垫子中间，架势一拉——右脚前左脚后，两膝微曲，前手探出来虚点着，后手搁腰侧，跟佐藤的架子一模一样，但更整、更沉，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跟钉在地上似的。

陈默拿八极拳宗师级精通扫了一遍，脑子里蹦出来的提示是：这人架子比佐藤老练，重心转换快，前手虚点不实在，得防他后手。

“您先请。”

松本没客气，前手一晃，后手直拳奔面门。速度快，但比佐藤慢半拍——毕竟七十多了。陈默偏头躲过去，松本前脚一进，前踢直奔小腹。陈默拿铁布衫硬接了，退了一步。松本趁他退的这半步压上来，连续三拳两脚，打得密不透风，陈默挡了七八下，逮着个空档往侧面一滑，松本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的。

“好。”松本收手退了一步，拿中文说的，口音比佐藤还重，但能听懂，“您不还手？”

“您先打着，我看看路子。”

松本点了点头，又压上来了。这回陈默还手了，拿撑捶怼他胸口，松本拿前臂硬架，两胳膊撞一块儿“嘭”一声，老头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乐了，冲陈默竖了个大拇指。接下来俩人打了快五分钟，松本出拳频率降下来了，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往陈默重心最难受的地方招呼。陈默靠了他两回，头一回松本拿后脚撑住了，第二回退了三步，后背撞墙上，老头扶着墙喘了半天，摆手喊停。

“行了行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住您靠。”松本拿毛巾擦了把汗，坐垫子上把黑带解了，“您那个气法，震脚那一下我看见了，气是从脚底窜上来的。我练了五十年空手道，气走到胸口就上不去。您能不能教教我？”

陈默给他倒了杯水：“您先说说您平时怎么练气的。”

松本拿手机打了段长话，佐藤翻得比较慢，磕磕巴巴的：“我师父说，他练气就是练‘三战’型，每天一百遍，练了三十年。气能走到胸口，再往上就堵了。他试过热毛巾敷脖子，没用。”

陈默蹲那儿想了想。佐藤之前也卡在胸口，后来拿古法桩功的沉劲往刚柔流里掺着练，腰胯一松气就过去了。松本的架子比佐藤更整，但也更僵，五十年练下来的习惯，改起来比年轻人难。

“您站桩的时候，腰胯是松的还是绷着的？”

松本听完翻译，站起来打了一遍“三战”型，打到第三个定式的时候陈默喊停，蹲下去拿手戳了戳他腰眼：“这儿绷着的。您打拳的时候腰胯没松，劲儿全靠胳膊腿使，气走到胸口就过不去了。”

松本低头看了看自己腰，拿手按了按，又打了一遍，这回特意松了松腰。陈默又戳了一下：“松大了，散架了。您得松到刚好能吃上劲的程度，不能全松也不能全绷。”

松本试了七八遍，陈默挨个戳腰眼，戳到第七遍的时候松本忽然“嗯”了一声，又打了一遍，这回腰胯松得刚好，劲儿从脚底传到手上，整条劲路跟之前完全两个样。老头打完收势，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拿中文说了句：“跟五十年前刚学拳的时候一个感觉。”

“那您这五十年白练了？”陈默说完觉得不太合适，补了句，“我意思是您之前练的也管用，就是腰胯这一块儿差了点。”

松本摆了摆手，乐了：“没白练。五十年攒的底子在这儿搁着呢，就差您这一戳。”他掏出手机打了句话，佐藤翻：“我师父问，他能不能在您这儿多待几天，把气法练顺了再走。他交训练费。”

“待几天？”

“他说待一周。训练费按天算，您说多少。”

陈默算了算：“一周算您五万，包吃住。住就住武馆后头那间小屋，之前我爷爷住的，收拾收拾能住人。吃的话跟我们一起，王婶摊上订饭。”

松本听完翻译，二话没说扫码付了五万。陈默把后屋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新枕头，又让王婶晚上多烤了二十串腰子给老头接风。松本吃腰子吃得挺高兴，拿筷子夹着往嘴里送，说比东京的烧鸟好吃。

接下来一周松本天天早上六点半到武馆，比佐藤还早。陈默给他单独调气法，从桩功开始，一步一步往“三战”型里掺。老头练得极认真，拿个小本子记笔记，记完了拿手机拍照存档，跟藤田刚一个路数。练到第三天，松本的气过了胸口，走到嗓子眼儿又堵了。陈默让他拿热毛巾敷脖子后头，敷完了站桩，下巴微收，后脖颈子往后靠。

练到第五天，松本的气通了。老头站桩站到一半，忽然浑身打了个哆嗦，脚底下地砖裂了一道细纹，他本人愣在那儿，拿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摸了摸脚底板，回头冲陈默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佐藤在旁边拿手机录像，录完了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我师父说，他练了五十年没通的东西，您五天给他调通了。他说他不知道怎么谢您。”

“您让他别客气，训练费交了就成。”陈默拍了拍松本肩膀，“再说了，佐藤在我这儿练了大半年，帮了我不少忙，您是他师父，我教您点东西应该的。”

松本听完翻译，眼圈有点红，拿手背蹭了一下，回头跟佐藤说了句日语，佐藤脸红了，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我师父说，让我好好跟您练，别偷懒。”

松本走的那天是周日早上，陈默让王婶烤了一兜子烧饼给他带上，又让马老六杀了两条鲈鱼装保温箱里，让老头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松本拎着烧饼和鲈鱼站在武馆门口，拿中文说了句：“明年我还来。带清酒。”

“您来之前打个招呼，我提前把后屋收拾好。”

松本鞠了个躬，拖着旅行箱走了。佐藤送他师父到巷口，回来的时候眼眶还有点红，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我师父说，他回去要把这五天学的东西整理成教材，在支部里推广。”

“你师父那支部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

“那你跟你师父说，推广可以，但得注明出处——陈家拳古法桩功，江城陈氏武馆。”

佐藤乐了，拿中文说了句：“记住了。”

松本走后的第二天，陈默蹲供桌前面续香，洞里嗡嗡响了两声，他等了一会儿，这回老头说话了，声音比之前清楚，跟隔着一层板子喊话似的：“默儿，佐藤他师父人实在，你教他真东西不亏。回头你把气法整理成文字版，让佐藤带回去给他师父，省得老头来回跑。”

“您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教得这么快？我以为你得教半个月呢。”

陈默蹲那儿乐了半天。他给霍振山打了个电话，把松本的事说了。霍振山听完沉默了几秒钟：“你爷爷那气法要是传出去了，你就不怕别人学了去抢你生意？”

“抢什么生意？我这武馆就巴掌大的地方，来多了人站不下。再说了，气法这玩意儿光看文字练不会，得有人手把手调。松本回去推广了，他那三十多个学生练岔了还得来找我调，到时候一人收八万八，您算算多少钱？”

霍振山那头传来拧杯盖的动静：“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您今儿夸我第五回了。”

挂了电话陈默把气法的练法整理成文字版，拿手机拍了发给佐藤，让他翻译成日文发给他师父。佐藤当晚回了条语音，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挺高兴：“陈先生，我师父说，他回去就把教材印出来，封面上写您的名字。”

“写我名字干嘛？”

“他说陈家拳传过来的东西，得写上出处，不能昧着良心说是空手道的东西。”

陈默把语音放了两遍，蹲供桌前面给祖师爷续了三根香，小声念叨：“爷爷，您这拳传出去，人家日本人都知道写您名儿了。您高兴不？”

洞里嗡嗡响了一声，这回调子特别清楚，是《花为媒》里那段“张五可夸李月娥”——陈默他奶奶活着时候最爱听的，老头天天跟着哼。

“行，您接着唱。我明天把汤姆那后脑勺再调调，他卡了快一个月了，再不通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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