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协议

藤田刚是七月中旬带着协议草稿来的，这回没坐出租车，开了一辆租来的别克，从机场直接到武馆门口。陈默正跟汤姆在后院砸第三块秤砣，听见前头有人敲门，出去一看藤田刚站门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西装革履的，额头上一层细汗。

“陈先生，协议草稿我带过来了，霍会长那边法务已经过了一遍，改了三处地方，您看看行不行。”

陈默把他让进来，倒了杯凉白开。藤田刚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掏出一沓打印纸，足有二十来页，拿订书机钉得整整齐齐。陈默翻了翻，前面是中日双语的协议正文，后面附着课程安排、收费标准、教材使用细则、教练派遣流程，连“学员投诉处理机制”都单列了一章。

“你们这法务挺能写啊。”

“日本分部法务课写了三稿，霍会长那边又改了一稿。您重点看第三条、第七条和第二十一条——这三条是改过的。”

陈默翻到第三条：合作期限。原稿写的是“两年一签”，霍振山改成了“一年一签，到期双方协商续约”。旁边拿铅笔批了行小字：“先跑一年看看，不行就撤。”

第七条：收费标准。原稿写的是“日方按学员人头向中方支付教练费，每人每月五百元人民币”，霍振山在后面加了句“每年根据物价指数调整一次，调整幅度不超过百分之十”。

第二十一条：教材使用。原稿写的是“中方提供教材电子版，日方自行印制”，霍振山改成“教材由中方统一印制，日方按每本三十元人民币采购，不得自行翻印”。

陈默把这三条看了两遍，又翻了翻后面的附件，课程安排里把气法课分了初、中、高三档，初级班每月八节课，中级班十二节，高级班单独约。收费标准那页列得挺细，初级班学员每月交日方一万五千日元，日方按每人每月五百元人民币给陈默结算教练费，教材费另算。

“这个账我算不太明白。”陈默把协议搁桌上，“你们收学员一万五千日元，折人民币大概七百多，给我五百，你们留两百多。刨去场地和管理成本，你们挣什么？”

藤田刚拿翻译软件打了段长话：“日本分部那边的算盘是——气法课作为增值服务吸引学员续费，不靠这个挣钱。学员交了一万五，觉得值，明年续年费的时候就不犹豫了。分部挣的是年费的大头。”

“那行。但有一条你们得写进去——学员要是练岔了气来找我调，单独收费，一次两千，不算在教练费里。”

藤田刚听完翻译愣了两秒，拿手机打了句话：“分部那边可能不同意。”

“你跟他们说，气法这东西光上课学不会，得有人手把手调。他们要是舍不得出这个钱，学员练岔了气算谁的？”

藤田刚在手机上打打删删了半天，最后把这段记在笔记本上：“我回去跟法务商量。”

俩人把协议剩下的部分过了一遍，又敲定了几个细节：教练派遣的交通费谁出（日方出）、教材邮寄费用谁承担（各付一半）、学员来中国集训的接待标准（管午饭不管住）。谈完了藤田刚把协议收好，忽然说了句题外话：“陈先生，宫本先生让我带句话。他侄**本健次回去之后练了两个月，把他叔又推了一回。宫本先生说‘下次跟你打的时候我带新东西来，你也得准备新东西’。”

“你让他放心，我这儿天天有新东西。”

藤田刚走了之后陈默把协议草稿拍了照发给霍振山。霍振山晚上打电话过来：“看完了？”

“看完了。改的那几条都靠谱，就一条我拿不准——教练派遣那部分，协议上写的是‘甲方根据乙方需求派遣教练’，这个‘派遣’是我去还是我派人去？”

“你想自己去？”

“我走不开。武馆一摊子事呢，汤姆和杰克还没出师，新来的几个学员刚上手。我要是去日本待一个月，这边全耽误了。”

霍振山那头传来点打火机的声音——他戒烟好几年了，估计是拿打火机点蚊香：“那你想派谁去？”

“佐藤。他本来就是日本分部的选手，回日本教课名正言顺。我给他开教练工资，分部那边出教练费，两头拿钱他高兴还来不及。”

霍振山沉默了两秒钟：“佐藤的水平够教课吗？”

“他气走周天通了，听劲入了门，教初级班绰绰有余。中级班我给他远程盯着，学员有疑难问题他整理好了发给我，我录视频解答。高级班还是得我亲自来，这个写进协议里——‘高级班教练须由甲方指定人员担任’。”

霍振山在那头乐了：“你他妈脑子转得比我快。行，就按你说的改。我明天跟藤田刚说。”

挂了电话陈默把佐藤叫过来，把这事跟他说了。佐藤听完拿翻译软件打了半天字，打完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打了句：“陈先生，我怕教不好。”

“你教过小胖墩没有？”

“教过。你不在的时候我盯着他练桩功。”

“教得怎么样？”

“小胖墩说我跟您教得不一样，但他说不清楚哪儿不一样。”

“不一样就对了。你拿刚柔流的底子教八极拳的东西，教出来的味儿跟我肯定不一样。但你只要把劲儿的方向、桩功的要点、呼吸的节奏教对了，剩下的学员自己琢磨。拳法这东西没有标准答案，你教的是你的理解，我教的是我的理解，学员自己悟出来的是他自己的理解。”

佐藤听完翻译，蹲那儿琢磨了半天，最后拿中文说了句：“我试试。”

“别试。你回去准备一套教案，初级班八节课，每节课四十分钟，讲什么、练什么、留什么作业，写清楚了给我看。写得好我就让藤田刚把协议签了，把你名字挂上去。”

佐藤眼睛亮了一下，拿翻译软件打了三个字：“我写。”

接下来一周佐藤天天晚上在武馆熬到十点多，拿个小本子写教案，写完了拿手机翻译成中文，再拿中文写一遍，写完了一页一页拿给陈默看。陈默给他改了两处——桩功那章加了个“脚趾抓地三分”的细节，呼吸那章把“吸气三秒呼气五秒”改成了“吸三呼四，练熟了再拉长”。佐藤改完了重新打印出来，拿订书机一钉，往陈默桌上一搁，厚厚一摞。

陈默翻了翻，写得确实细，连每节课怎么开场、怎么收尾都写进去了。开场是“鞠躬、点名、检查装备”，收尾是“静坐三分钟、总结一个要点、留一个课后问题”。陈默把最后一页翻完，拿笔在封面上写了句“可用”，签了个名。

佐藤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他师父。松本十分钟后回了条语音，佐藤放出来，老头声音挺高兴：“好。好好教。别给陈先生丢人。”

八月初协议正式签了。藤田刚又跑了一趟江城，这回带了日本分部的公章。霍振山带了江城武术协会的公章。俩老头在武馆的破桌子前面签了字，拿公章哐当盖了两下。陈默在旁边拿手机录像，汤姆和杰克在后头站着看热闹，周四海从拳场赶过来当见证人，铁老头也跟着来了，拿手机拍了张盖章的照片发会员群里，群里炸了一排大拇指表情包。

协议签完了藤田刚把公章收好，拍了拍陈默肩膀：“陈先生，佐藤君的教练任命书分部那边走流程了，下个月正式生效。他回国之后先带两个初级班试水，效果好了再加。”

“你跟分部说，头三个月我远程盯着。佐藤写周报发给我，我批注了发回去。三个月之后要是没问题，我就不管了。”

藤田刚点了下头，拎着公文包走了。霍振山把协会那份协议收好，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小陈，你这武馆开张的时候连个营业执照都差点没办下来，现在跟国际组织签合作协议了。”

“托您福。”

“托你爷爷福。”霍振山把杯盖拧上，“你爷爷要是活着，看见你拿他教的拳跟日本人签协议，估计得骂你‘小兔崽子把家底往外卖’。但骂完了肯定又得说‘卖得还行，没贱卖’。”

陈默乐了，蹲供桌前面续了三根香，小声念叨：“爷爷，协议签了。佐藤回国当教练，我远程盯着。您那气法传日本去了，教材上写着您名儿呢。”

洞里嗡嗡响了两声，老头哼了段评剧，哼到一半忽然停了，说了句：“默儿，佐藤那小子人实在，你给他开教练工资别开太低。”

“您放心，底薪八千加课时费，一个月下来小两万。”

“比我那会儿教拳挣得多。”

“那当然。您那会儿学费一年才收两百。”

老头哼了一声，接着唱评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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