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包吃包住，原来我是菜

石安是被他爹一脚踹进河湾武馆的。

“管饭，还治病。比在家饿死强。”爹扔下这句话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石安背着个破包袱站在武馆后门，闻着里面飘出来的药味，心里头琢磨：管饭还治病，这待遇好得不对劲。他是杂役还是祖宗？河湾村谁不知道他石安打小体弱，风大点都能吹个跟头，武馆又不是善堂，图他什么？

图他吃得多？

药房在后院东角，三间瓦房，门口支着个大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胡药师四十来岁，瘦长脸，留两撇鼠须，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石安是吧？进来，先把这碗药喝了。”

石安接过碗，没急着喝。他鼻子灵，药汤里除了当归黄芪那股子甜苦味，还混着一丝别的什么。说不清，像过年烧的香灰。

“怎么？怕苦？”胡药师还在笑。

“没没没，这就喝。”石安仰头灌下去，碗底还剩个渣，他顺手往袖口里一倒，嘴里抹了把：“好药！喝完身上就热乎。”

胡药师点点头：“以后每天一碗，养足了身子好干活。”

石安千恩万谢地退出来，一出院子就把袖口里那点药渣抠出来看。灰褐色粉末，里头夹着几粒细碎的亮片，捻开一闻，还是那股子香灰味。

他心里咯噔一下。

村里办丧事烧纸钱，他闻过这味。符纸烧出来的灰，跟草药渣子烧出来的灰，不是一回事。

当天下午石安就摸清了药房的底。他嘴甜，一口一个“胡爷”叫着，抢着劈柴挑水扫院子，谁看了都说这娃老实。等胡药师出门采药，他溜进药房后头那间杂物间，里头堆着旧药罐、烂麻袋、废丹炉，墙角一只鞋。

布鞋，千层底，左脚那只。鞋帮磨穿了，脚趾头位置破了个洞，洞口用麻线粗粗缝过。石安认得这针脚，河湾村张婶的手艺，全村就她缝得出这种歪七扭八的麻线疙瘩。

他把鞋翻过来，鞋底夹层里塞着块木牌，指甲盖大小，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仨字：赵大柱。

石安蹲在那儿，脑子嗡了一声。

赵大柱。河湾村人，住村东头，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去年说是去镇上做工。村里人还说他找了个好活计。

“做工”做到药炉后头来了。

石安把木牌揣进怀里，鞋放回原处，又仔细把地面抹平，退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他蹲到茅房里头，假装拉屎，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腿麻得站不起来。

问题是他蹲茅房想事儿呢。

赵大柱半年前来的河湾武馆，干了三个月，人没了。他来接的班。胡药师炼气三层，他石安凡人一个，武馆大门有人看着，后门夜里上锁，墙高两丈翻不出去。没路引，跑了也是流民，让官府逮住先打二十板子再遣返原籍。告诉馆主？馆主那腰伤，每五天让胡药师扎一回针，离了胡药师他连床都下不来。一个杂役说药师要夺你的命，你看馆主信谁？

石安提裤子站起来，麻得扶着墙缓了半天。

晚上端茶送水的时候，他特意在胡药师窗根底下磨蹭了一会儿。里头有说话声，胡药师一个人的动静：“……这具身子虽然废了点，但灵根对路。三天后换。换完了，这武馆也该挪窝了。”

石安端着茶盘的手纹丝没抖，心里头那本账翻得噼里啪啦。三天。三日后换，换谁的命？药是给他喝的，身子是拿他养的，灵根对路，那不就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板，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搬两趟柴火能喘半天。以前嫌自己废，现在更嫌你倒是再多撑几天啊，撑到我想出辙来！

晚上回柴房，石安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跑，跑不掉。打，打不过。告，没人信。三条路全让胡药师堵死了，人家炼气三层，在村里就是神仙老爷，掐死他跟碾死个蚂蚁似的。

石安翻了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响。

等等。

他忽然坐起来。

打不过胡药师，那让别人打呢？胡药师再厉害，不还得管馆主叫东家？馆主离了胡药师治腰，可馆主也离了胡药师不知道药里掺什么玩意。赵大柱的鞋还在药房扔着呢，胡药师根本没想藏他压根没把凡人当人看，觉得没人能翻出他的手心。

石安盯着柴房顶上的窟窿，月光从那漏进来，细细一缕。

“老胡啊老胡，”他嘟囔，“你看不起谁呢。”

第二天一早，石安照常喝药，喝完照常把碗底渣子往袖口里倒，然后拎着扫帚钻进药房，一边扫地一边往药材账本跟前凑。胡药师的账记得潦草，统共就记个进出数。石安不认字，但他在村口听老秀才念叨过，知道账本前头是药材名，后头是数目。

他蹲在那儿，把袖口里攒的符灰渣子倒出来，拿张草纸包了，塞进账本第三页的夹缝里。又想了想，把那块刻着赵大柱名字的木牌从怀里摸出来，压在符灰包上头。

做完这些，他退到院子里继续扫地，手底下稳得很。

心里头在算账：馆主隔天查一回库房，明天就是查库的日子。胡药师明天出诊去镇上，天黑才回。中间这一个白天

够馆主翻到那页账了。

够他翻完账再翻到木牌。

够他坐不住去问胡药师。

石安扫完地，把扫帚靠墙放好，拍拍手上的灰。药炉上还煎着他的药，咕嘟咕嘟，热气顶得壶盖直晃。

“煎吧煎吧，”他瞅着药罐子说，“最后两天，你给我煎好了。”

药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石安咧了咧嘴，笑得跟哭似的。柴房后头堆着半人高的干柴，他昨晚已经挪过了，露出一条能挤过去的缝。缝后面是武馆最矮的那截院墙，墙外头是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黑水帮的地盘。

黑水帮那帮人可是连馆主的面子都不给。

石安把这条退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端起煎好的药，仰头灌下去，碗底照例一倒，袖口里又多了包符灰渣子。

他舔舔嘴，心说老胡，你这药真不能怪我不领情

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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