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日变一日

第二天石安起了个大早，把药房内外扫得一尘不染，连药柜抽屉缝里的陈年灰都抠干净了。胡药师出门前检查了一圈，挺满意，扔下一句“晌午前把后院柴劈了”就走了。

石安应得响亮，等胡药师一出门，劈柴的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转身进了药房。

馆主查库的规矩他摸清了：晌午饭后，账本从柜子里搬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完对货架，对完货架对存药。全程在药房正堂那张八仙桌上办，谁都能进来瞅一眼。

但账本平时锁在柜子里，钥匙在胡药师腰上挂着。

石安蹲在柜子前看了两眼，柜门是老榆木的，锁是黄铜小挂锁，看着结实，可柜子后板跟墙之间有条两指宽的缝。他绕到墙背面，撬了两块墙皮，从砖缝里伸进一根铁丝昨天晚上他拿扫帚条削的，弯了个钩。

钩了七八下，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从后板缝里滑下来，正好卡在墙和柜子中间。

石安把册子抽出来，翻到第三页，把他前一天塞进去的草纸包和木牌又往里掖了掖，确保一翻页就能掉出来，然后原样塞回去，铁丝一抽，墙皮按回去，踩了两脚踏实。

晌午馆主准时来了。石安端茶进去，看见账本已经摆在桌上。馆主是个黑脸胖子，腰上缠着药布，坐那儿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石安。”馆主叫他。

“在呢东家。”

“这木牌怎么回事？”

石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演技上线：“咦？这不是赵大柱的鞋牌么？他去年不就去镇上做工了？”

馆主翻到下一页，草纸包里符灰撒了一桌子，灰里还夹着没烧透的符纸边角。馆主脸更黑了：“赵大柱的牌子怎么在账本里？这灰又是什么？”

“小的不知，小的就管扫地。”石安低着头，心里在数数胡药师从镇上回来还得两个时辰，馆主坐不住，最多一炷香就得叫人去追。

果然，馆主撑着桌子站起来，腰疼得龇牙：“去，把胡药师给我叫回来。就说库房对不上账。”

石安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出二里地迎面撞上胡药师正从镇上回来。他心里一乐，嘴上喘得跟真跑了十里地似的：“胡爷！东家叫您赶紧回去，说账对不上，发火呢！”

胡药师脸色变了变，把药篓往石安怀里一塞：“你先拿着。”然后脚步匆匆往回赶。石安拎着药篓在后面磨蹭，心里盘算着：馆主生性多疑，看见符灰和木牌，第一个就得问赵大柱去哪了。胡药师说去镇上做工，馆主只要派人去镇上问一圈，赵大柱压根没去过，谎就圆不上。

但馆主不会当场翻脸。他腰不行，动手打不过胡药师，只会先稳住。胡药师回来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有人搞鬼，第一个查的就是经手账本的人。

石安把药篓往路边一放，猫腰钻进巷子，绕道回了武馆后院。

他猜得不错。他刚摸回柴房，就听见前面传来胡药师拔高的嗓门：“……东家你听我说，这木牌我压根没见过！赵大柱走的时候确实把鞋落下了，我随手扔杂物间了，谁给我塞账本里的？这是有人陷害！”

馆主声音闷雷似的：“那你告诉我，符灰是怎么回事？”

“那是药渣！我炼丹剩下的药渣，顺手倒账本里夹着当书签使的”

石安蹲在柴房后头偷听，心里嗤了一声。书签？谁家书签使符灰？老胡你也有嘴笨的时候。

两人在前头吵了小半个时辰，最后馆主拍桌子：“赵大柱的事我派人去镇上查，查清楚之前，你的药我先停了。”胡药师甩袖子走了，路过后院的时候脸阴得能拧出水。

石安正劈柴呢，一斧头下去，圆木裂两半。胡药师站定了看他：“石安。”

“胡爷。”

“你今天进过药房没有？”

“进了，扫地来着。”石安抬头，一脸茫然，“咋了胡爷？丢东西了？”

胡药师盯着他看了足足五个数，忽然咧嘴一笑：“没事，扫地扫得干净，东家夸你了。”

说完走了。石安继续劈柴，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胡药师那眼神他认得村东头刘屠户杀猪前，就那眼神。

当天晚上，石安没去端茶。他缩在柴房里，把斧头从工具棚摸出来搁在稻草底下，又把柴堆后面那条缝重新扒拉了一遍，确认能挤过去。

半夜，隔壁药房传来胡药师骂骂咧咧收拾东西的动静。石安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心里算明白了：馆主停了他的药，赵大柱的事又经不住查，老胡这是准备提前动手，卷东西跑路。

果然，天还没亮，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胡药师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月光打在他脸上，笑得跟白天一样和气：“石安，起来喝药。最后一碗，喝完咱们爷俩说点正事。”

石安坐起来，接过碗，闻了闻。这回连装都不装了，药味底下那股香灰味浓得呛鼻子。

“胡爷，”石安端着碗没喝，“赵大柱是不是也喝的这药？”

胡药师笑容僵了一瞬。

石安把碗往地上一扣，黑药汤泼了一地：“你早不端晚不端，东家要查你了你才来给我送药，这药我敢喝？喝了明天柴房后头就多一双鞋。”

胡药师的脸彻底沉下来：“小崽子，你诈我？”

“没诈，我算的。”石安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柴堆，“老胡你炼气三层，我一个凡人，你掐死我跟玩儿似的。可你猜怎么着馆主现在满世界找你，你弄死我，动静一大，馆主那帮打手听见了，你跑得掉？”

胡药师冷哼一声：“你死了，我有一百种说法。”

“那你刚才吵吵那么大声干啥？你直接进屋一掌拍死我不完了？你不敢。”石安嘴上说着，手在背后摸到斧头柄，“你怕馆主起疑，怕动静大了惊动黑水帮那帮人。老胡啊老胡，你炼气三层混到这份上，也够寒碜的。”

胡药师骂了一声，抬手就朝石安抓过来。石安一缩脖子，脚底下往柴堆后头一钻，挤过那条缝，斧头朝身后一抡。

斧刃砍在柴堆上，哗啦一声，半人高的干柴塌了，把那条缝堵了个严严实实。

石安连滚带爬翻出院墙，落地的时候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往巷子尽头跑。身后武馆里传来胡药师的怒骂和馆主带人围过来的动静。

他跑出半条街，迎面撞上一伙人。领头的黑脸汉子腰别砍刀，上下打量他：“跑什么？”

石安回头一指武馆：“药房的胡药师要跑！东家正跟他动手呢！”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带着人呼啦啦冲过去了。

石安靠着墙根坐下来，揉着脚脖子，听着武馆方向传来的打斗声和叫骂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仰头瞅了瞅，心里合计：黑水帮跟河湾武馆本来就不对付，听见有便宜捡跑得比狗都快。胡药师再厉害也是炼气三层，架不住人多。馆主为了自证清白也得往死里打。

老胡这回，药是自己煎的，锅自己砸了。

石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黑水帮冲进去的方向药房可没人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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