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押往黑水镇

沈柘是被一脚踹醒的。

“起来喝水。”

他睁开眼，看见刘全蹲在车厢外，手里拿着水囊。昨晚挨过打，他浑身都疼，翻了两次才坐起来。

车厢太矮，他刚抬起头，脑袋又磕在横木上。

刘全笑了：“你瞧瞧你这模样，还沈家少爷呢。”

沈柘顾不上理他，朝水囊凑过去。

刘全把水倒进一只缺口的粗瓷碗里，递到他嘴边。沈柘喝得急了些，凉水顺着领口往下淌，呛得他咳嗽。

“慢点。你要是呛死了，张管事还以为老子把你弄死的。”

碗里还剩半口，刘全便拿走了。

沈柘看着他：“再给一点。”

“没了。”

“水囊里还有。”

“那是老子喝的。”

刘全把水囊挂回腰上，顺手摸了摸沈柘背后的绳结。

“昨晚不是能跑吗？今儿再跑一个给我看看。”

绳子勒得紧，沈柘的手腕已经肿了。刘全扯那一下，绳子磨过伤处，他疼得往后缩。

“少爷，你可别怨我。昨晚你往雪沟里钻，我把你捞上来，鞋都湿了，到现在还没干呢。”

刘全站起来，朝车前喊：“赵四，走不走？”

“催什么！”赵四不知从哪儿捡来一截柴，正在路边拢火烤饼，“天刚亮，吃完再走。”

刘全走过去，也要了一块饼。

两人蹲在火堆边，一人啃了半张。剩下的半张，赵四掰开，扔了两块到沈柘面前。

“省着吃。黑水镇还远。”

饼掉在车板上，沾了昨天带进来的泥。

沈柘俯下身，用嘴叼起一块。饼冻得硬，他咬不动，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第二块掉到了角落里，他挪过去找，找了半天，还是赵四看不下去，用脚给他踢了出来。

“行了，赶路。”

火堆被雪盖住，马车又动了。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路颠簸。沈柘靠着车壁，想起昨晚逃跑的事，肋下又疼起来。

他跑得太急，鞋都掉了一只。刘全追上他，一脚把他踹进雪沟，拖回来时还骂，说大少爷吩咐过，要是人跑了，就拿他们两个抵命。

沈柘只好求饶。

刘全骂他是软骨头，赵四却说，软骨头好，到了黑水镇能少惹些麻烦。

黑水镇是什么地方，沈柘以前没去过，可他听族里的人提过。有人得罪了玄元教，被送进去，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三天前，他还住在沈家西边的小院里。

那天一早，几个家丁闯进来，翻开他的床板，从底下拖出一包药材。他说不是自己的，领头的家丁也不听，绑了他就往祠堂去。

祠堂里坐着几位族老。

沈柘跪在地上，说自己没偷东西，那包药材不知道是谁放的。他越说越急，膝盖往前挪了几步，想请族老派人去查。

沈玉章走过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东西从你院里搜出来的，你还敢说没有？”

沈柘被打得偏过头，嘴里有了血腥味。他刚想再辩，两个家丁便上来按住他，把他的手往罪状上压。

他挣了两下，手指还是沾上了印泥，在纸上留下一个红印。

出了祠堂，赵四押着他上车。沈柘一路问那批药材究竟是怎么回事，赵四叫他闭嘴，他不肯，挨了几脚才消停。

后来在路上，赵四和刘全说起此事，提到了沈玉章。他才知道，药材是沈玉章经手的，出了差错，玄元教要沈家交人。

族老们商量过，交沈玉章不行，就选了他。

那天被拖出院子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门敞着，屋里没人，只有他早上洗的那件旧衣裳挂在绳上，底下还往下滴水。

前头赵四问：“到了黑水镇，真不用进教里的院子？”

刘全道：“把人送到门口就是了。”

“你去过？”

“去过一回。那地方邪门，街上到处是玄元教的人。天一黑，家家关门，连狗都不叫。”

“你又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你不信，到了自己瞧。”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双林渡茶棚里那掌柜说，教里最近在抓一个女人，叫泠什么来着？”

“泠玑。”

“对，就这个名儿。她犯什么事了？”

“谁知道。有人说她身上有巫蛊邪术，教里派了不少人去抓，还死了几个。”

“一个女人，能弄死教里的人？”

“人家敢贴悬赏，还能是假的？我跟你说，交了差就赶紧走，别为了那十两银子在镇上乱跑。”

赵四笑道：“什么十两？”

刘全也笑：“说漏嘴了。没有的事。”

马车里，沈柘竖着耳朵听。

他这两天反复想过。进了黑水镇，玄元教的人就算不杀他，也不会轻易放他走。他跟他们无冤无仇，可沈家送他过去，就是叫他把罪名认下，玄元教总得拿他出气。

要是镇上乱起来，他有没有机会逃？

刚才刘全说的那个女人，连玄元教的人都敢杀。如果她到了黑水镇，教里忙着抓人，也许顾不上看守他。

他正想着，马车忽然一歪。

沈柘撞在车壁上，疼得半天没喘过气。

外头响起刘全的叫骂：“又陷了！这破车！”

赵四跳下去察看。车轮陷进了泥坑，马拉了两下，没能拉出来，反倒把泥水甩了刘全一身。

“下来推车！”赵四掀开帘子。

沈柘怔了一下：“我手绑着。”

“绑着就不能推了？腿还在吧？”

沈柘跪着挪到车边，慢慢把腿放下去。昨晚挨的那几脚还疼，踩到地上时，他没站稳，直接跪进泥坑。

刘全在车后笑：“少爷又给人磕头了。”

赵四没笑。他伸手提住沈柘的后领，把人拉起来，带到车厢另一侧。

车身挡着，刘全看不见这边。

沈柘刚站稳，赵四就凑近了些。

“昨晚你跑的时候，说要去找官府告大少爷？”

沈柘心里一紧。

昨晚他挨了打，急得什么话都往外喊，确实说过要去告状。

“我那是胡说的。”

“是不是胡说，少爷不想赌。”

赵四握住刀柄。

沈柘看着他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干什么？”

“少爷昨晚叫人送了口信。说你嘴太松，到了玄元教，保不准把药材的事抖出来。”

“我不会说！”

“晚了。”

赵四拔出刀，照着他肋下捅了过来。

沈柘拼命往旁边躲，刀尖还是扎进了棉袄。他疼得叫了一声，还没喊出刘全的名字，嘴就被赵四捂住了。

“别叫！”

赵四把他压在车轮上，手里的刀又往里送。

沈柘被捂得喘不上气，两条腿乱蹬，脚底打滑，整个人跌进泥坑。赵四跟着扑下来，刀从他身上带了出去。

血顺着棉袄往外冒。

沈柘看了一眼，脑子里一下空了。

那么多血。

他会死吗？

赵四骂了一声，抬手又要捅。他把腿缩起来，用膝盖去挡，刀擦着裤腿扎进泥里。

“刘全！刘全救我！”

车后传来刘全的声音：“叫什么？”

赵四一把薅住沈柘的头发，刀尖对准了他的肚子。

沈柘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可后面是车轮，再也退不动了。

“赵哥，求你！我什么都不说，我给大少爷磕头，我——”

刀捅了下来。

沈柘闭上眼。

过了片刻，身上却没有疼。

他睁开眼，赵四还在面前，刀尖停在离他肚子半寸的地方。

雪也停了。

雪花悬在赵四肩头，车后的刘全张着嘴，手搭在车轮上，一动不动。

“刘全？”

没人答应。

眼前不知何时起了一团红雾。

雾里浮着一卷青铜古卷，上面显出几行字。

【身陷死局，万象古卷开启。】

【入局可窥前路，归来可择一物留存。】

【入局将损神魂。】

沈柘认得字，却看不懂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他听人说过，临死的人会见着脏东西。小时候隔壁院的老仆病死，死前就指着床边说有人来接他。

难道他也要死了？

“不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想叫刘全过来帮忙，可刘全仍站在车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古卷悬在面前，一直没有消失。

赵四的刀也在那里。

沈柘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古卷。

“入局。”

红雾猛地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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