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卷里的三年

红雾涌过来，沈柘呛得直咳。

再睁眼，赵四还在面前。

刀扎进泥里，离他的肚子只差一点。赵四抓着他的衣领，正要拔刀，车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住手！”

刘全冲过来，把赵四推开。

“你干什么？”

“大少爷有令，叫我宰了他。”

“那张管事的银子怎么办？”

赵四瞪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十两银子？”

“人活着送过去，张管事才肯给钱。你把他宰了，少爷赏的二十两不变，我可就少了十两！”

“少爷叫我杀的！”

“少爷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两个人争了几句，赵四见刘全铁了心要拦，只好骂着收起刀。

沈柘靠在车轮旁，腰上疼得厉害。他刚才明明看见一卷古卷，也说了“入局”，这会儿古卷却不见了。

“刘全，刚才那卷……”

“什么卷？”

刘全蹲下来，扯开他的衣裳看伤。

“还好，没捅到要害。”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给沈柘裹上，又换了根绳子，把人扔回车厢。

“你可别死。张管事见不着活人，我的银子就没了。”

马车出了泥坑，继续往前走。

沈柘靠着车板，试了好几回，想把古卷找出来，可眼前除了车厢里的破帘子，什么也没有。

车颠得厉害，他腰上的伤口一直往外渗血。

“刘全！”

他喊了两声，外头没应。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倒有人答话。

“再叫唤，老子就把你嘴堵上！”

是赵四的声音。

沈柘不敢再喊，趴在车板上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身下的车板变成了一张床。

屋里点着灯，旁边几张床上都躺着人。离他最近的那个背朝外，衣裳粘在背上，露出来的地方烂了一大片。

沈柘刚想喊他，那人就咳了起来，咳得整张床都在响。

门被推开，一个瘦老头端着碗进来，见他醒了，把碗搁到床边。

“喝了。”

沈柘问：“这是哪儿？”

“黑水镇。”

“赵四和刘全呢？”

“早走了。”

老头把碗往前推了推：“快喝，凉了更苦。”

沈柘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汤。

“这是治伤的？”

老头没答，催他快些喝。

沈柘往床里缩了缩。

门外又进来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见他不肯喝，端起药碗，捏住他的下巴便往里灌。

沈柘拼命挣扎，药汤洒了一半，剩下的全进了嘴里。

那天夜里，他上吐下泻，险些把命丢了。

第二天又有人送药来。

他不肯喝，被人按在床上灌。跟他住一屋的人劝他，少挣扎几下，省点力气还能多活几天。

沈柘问那人：“他们给咱们喝的是什么？”

“不知道。”

“喝了会死人。”

那人咳了两声：“死了就死了。你躺的那张床，空出来还不到十天。”

沈柘低头看床板。

上面有一块洗不干净的黑印。他刚来的时候瞧见了，还以为是谁洒了药。

他在试药院待了一年。

身上烂的地方结了痂，痂下面又烂。夜里痒得受不了，他伸手去抓，抓得满手是血，第二天还得起来干活。

秋末的一天，外头起了大火。

有人喊着泠玑的名字，说她杀进了玄元教的据点。院里的看守全跑出去帮忙，连门都没来得及锁。

沈柘想下床逃命。

可他刚喝过药，腿软得站不住，一头栽在地上。他朝门口爬，爬到一半，被门槛绊住，怎么也爬不过去。

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看守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一脚踹回屋里。

第二年，院里一个替人煎药的老杂役病死了。

沈柘去收拾他的东西，在破席子底下找到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画着几十种药草，写了药名和用处，有几页还沾着油污。

他翻了几遍，把册子藏起来。

后来每次去倒药渣，他都趁人不注意，挑出自己认得的。有的能止泻，有的能缓解毒性。他不敢多拿，每次藏一点，带回屋里偷偷嚼。

靠着那些药渣，他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第三年，沈家与玄元教翻脸。

张管事派人抓走了所有沈家送来的杂役。沈柘被拖上祭坛，一路喊着自己只是旁支，早就和沈家没关系了。

张管事站在祭坛下，连头都没抬。

铁钩穿过肩骨的时候，沈柘疼得叫出了声。他想挣脱，两条胳膊却使不上力，脚尖也够不着地。

旁边还挂着一个人。

那人一直喊娘，喊到后来，头垂了下去。

沈柘不敢看他，转头去求张管事。

“我跟沈家没关系……张管事，求求你……”

张管事嫌吵，让人拿布堵住了他的嘴。

天黑后，沈柘也死了。

他猛地睁开眼。

赵四的脸就在眼前，刀尖离他的肚子只有半寸。

沈柘张大嘴，想喘口气，肩膀却疼得厉害。他想伸手去摸，两只手还绑在背后。他挣了两下，绳子磨得手腕生疼。

祭坛没了。

黑水镇也没了。

刘全仍站在车后，手搭着车轮，一动不动。

古卷上浮出几行字。

【此局已尽，可择一物留存。】

【三年记忆。】

【试药所得抗毒之身。】

【废丹房砖下的碎银与草根。】

沈柘盯着那些字。

那三年，他是在古卷里过的。

可他还记得铁钩穿过肩骨的滋味，记得张管事让人堵住他的嘴。他死的时候，布条还塞在嘴里，沾着血。

对了，刘全！

刚才刘全冲过来，是为了张管事给的十两银子。

沈柘看向古卷，喘着气说：“我要记忆。”

三年的事一下子涌进脑子。他疼得眼前发黑，忍不住叫了一声。

赵四的刀又动了！

沈柘朝旁边一滚，刀扎在他身侧。他顾不得看有没有扎到，扯着嗓子喊：

“刘全！张管事要活人！赵四杀了我，你的十两银子就没了！”

刘全从车后冲出来，一把抓住赵四的胳膊。

“你干什么？”

赵四甩开他：“大少爷有令，让我宰了他！”

“什么时候的令？”

“昨晚！”

“昨晚我也在，我怎么不知道？”

“少爷叫人单独传给我的！”

刘全看看他，又看看躺在泥坑里的沈柘：“人要是死了，张管事不给钱，你补给我？”

“少爷有赏！”

“少爷答应的是二十两，张管事那里还有十两！你捅他这一刀，把我的钱捅没了！”

赵四举着刀，气得脸都红了：“为了十两银子，你敢坏少爷的事？”

“口信在哪儿？你拿出来让我瞧瞧！”

“口信还能拿出来？”

“拿不出来，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

两人吵得厉害，马也受了惊，拉着车往前挣。

沈柘躺在泥水里，伤口疼得一阵一阵的。他听见刘全说要把他送到黑水镇，赵四骂了几句，最终把刀收了起来。

刘全过来，扯开他的衣裳看伤。

“没扎深。”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往伤口上一按。沈柘疼得猛吸一口气，刘全却嫌他叫得烦，胡乱缠了两圈。

“忍着。到了黑水镇，自有人给你治。”

赵四站在旁边，盯着沈柘。

“你怎么知道那十两银子？”

沈柘喘着气：“刚才……刚才刘哥说的。”

刘全愣了愣：“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跟赵哥说，别为了那十两银子在镇上乱跑。”

刘全想了起来，骂道：“就你耳朵尖！”

赵四还想再问，刘全已经把人拖上车，催他赶路。

车轮推出泥坑，马车又走了。

沈柘侧躺在车厢里，身上的湿衣裳贴着伤口，凉得他打颤。刘全裹伤时没解开他的绳子，他的手还在背后绑着，想把衣裳扯开都做不到。

“刘全，布没裹紧！”

“有布给你裹就不错了！”刘全头也不回，“忍着吧。”

赵四接了一句：“等进了黑水镇，有得他受。”

沈柘不出声了。

他知道赵四说得没错。张管事会把他送去试药院，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不能去。

昨晚逃跑，他还没跑远就被刘全抓了回来。现在身上多了道伤，手也绑着，他就是跳下车，也跑不了几步。

沈柘正琢磨着，眼前忽然闪过一抹红色。

那卷古卷又出来了。

【眼前刀兵暂缓，前路死劫未消。】

【尚有十六处死局，未曾探明。】

沈柘盯着“十六处”看了一会儿。

外头赵四催道：“赶紧走，天黑前还得赶到双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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