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镇口有人等

天黑前，马车到了黑水镇。

镇口挂着两盏灯笼，守门的人正缩在檐下烤火。见刀疤汉子回来，其中一个连忙站起来。

“怎么弄成这样？”

刀疤汉子牵着马，脸上还有一道擦伤。他的手下捂着肩膀，血把布条都浸透了。

“路上中了埋伏。张管事呢？”

“在南院。”

“叫人去通报一声，就说沈家的人到了。”

守门的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赵四呢？不是说沈家派了两个人送？”

刘全下了车：“赵四死了。”

“怎么死的？”

“他要杀车里的人，叫我们撞上了。”

守门的还想问，刀疤汉子已经把马缰递给他。

“先去叫人。耽误了事，你跟张管事说。”

那人接过缰绳，让同伴去南院报信。

刘全走到车边，挑起帘子：“下来。”

沈柘扶着车壁坐起来，腰上的伤得牵动他直吸气。

“刘哥，能不能先给我找个大夫？”

“到了里面自然有人管你。快下来，别让张管事等着。”

沈柘不肯动。

镇口的灯笼、守门的人，还有门边那棵歪脖子树，他都见过。古卷里，他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当时他问刘全能不能找大夫，刘全也是这句话。

到了里面自然有人管。

管他的人端来一碗药，捏着他的嘴灌了下去。

“下来啊！”刘全伸手去拽。

沈柘急忙抓住车框：“我自己来。”

他慢慢挪到车边，脚还没落地，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沈柘少爷。”

沈柘回过头。

镇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袍的中年人，身后跟了两个随从。一人牵着马，另一人抱着木箱。

沈福。

沈柘在沈家时见过他几回。族学发纸墨，每次都是沈福领着人搬来，谁多拿一张，他都记得清楚。

沈福走近两步，拱了拱手。

“可算赶上了。少爷，您受苦了。”

刘全盯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人。”

“接谁？”

“接沈柘少爷回府。”

沈柘还坐在车边，一只脚已经踩进雪里。他听见这话，忍不住问：“谁让你来的？”

“自然是大少爷。”

沈福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药材的事查清楚了，跟您没关系。大少爷知道您受了委屈，叫小的赶来，请您回去。”

刘全伸手要拿信，沈福却把信收回去。

“这是给张管事的。”

刘全的脸沉下来：“人我都送到了，你说接走就接走？”

“我会跟张管事说。”

“张管事答应给我十两银子。你把人接回去，这钱找谁要？”

“大少爷那边不会亏待你。”

“别说那些没用的。先把银子拿来。”

沈福笑道：“回府再领。”

“赵四还等着回府领赏呢，现在人死在半路，银子给谁？”

沈福看向他。

“赵四死了？”

“你不知道？”

“我从另一条路赶来的，没碰上你们。”

刀疤汉子走过来：“那你知道赵四要在路上杀沈柘吗？”

沈福转向他：“这位是？”

“我的人被赵四引进山道，挨了一箭。你说我是谁？”

沈福看了看他身后的伤者，忙拱手：“赵四办事糊涂，冲撞了几位。我回去必定禀明大少爷，给各位一个交代。”

“赵四说，是沈玉章让他杀人的。”

“不会。大少爷要是想杀人，何必叫我来接？”

刀疤汉子伸出手：“信给我。”

“大人，这是给张管事的。”

“拿来。”

沈福犹豫了一下，把信递过去。

刀疤汉子打开看了两眼，又交给刘全。

“念。”

刘全认得几个字，念得断断续续。

“药材一事……已查明。沈柘并未参与，请张管事放他回府。先前送去的东西，照旧收下。”

他念完，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没了。”

沈福道：“大少爷亲笔写的，几位若不信，等张管事看过便知。”

刀疤汉子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信我送。人也归我送。”

沈福看着他：“大人要扣着我们沈家的人？”

“我手下挨了一箭，总得有人把这事说清楚。”

“赵四死了，这位刘兄弟也在场。他能说清楚，何必为难沈柘少爷？”

刘全立刻道：“我可没看清，箭是从林子里设出来的。”

刀疤汉子瞥了他一眼。

沈福还想说话，南院的人已经来了。

来的是张管事身边的一个教众。他看见刀疤汉子，也看见了沈福，便道：“张管事让你们进去。”

沈福走在前头，回身朝沈柘伸手。

“少爷，下来吧。”

沈柘盯着他。

他认得沈福，也想回沈家。可赵四刚奉了沈玉章的命要杀他，沈福又拿着沈玉章的信来接人，前后不过隔了几个时辰。

沈玉章会这么快改主意？

刘全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叫你下来！”

沈柘踩进雪里，差点摔倒。刘全扶了他一把，没等他站稳就松开了。

一行人进了镇门。

街上行人不多，两边铺子大多关着。走到南院外时，正好有人从里面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信，和带路的教众说了两句话，便匆匆走了。

刘全看了看他的背影：“这是谁？”

教众道：“听澜阁送信的。”

“京城那个听澜阁？”

“除了京城那个，还能有谁？”

刘全啧了一声：“听说那阁主叫晏微漪，长得比宫里的娘娘还好看。她往这里送信做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

沈柘听见“听澜阁”三个字，想起以前在沈家祠堂外候着时，曾听一位族老提过。

那天族老正在训人，说府里丢了一份账册，账册上的事还没查清，听澜阁已经知道了。

至于晏微漪，他倒是头一次听说。

进了南院，张管事正坐在屋里烤火。

他身形发福，膝上搭着一件旧袍子，见人进来，先看了看沈福。

“沈管事怎么来了？”

沈福上前行礼：“奉大少爷的命，来接沈柘少爷回府。这是大少爷给您的信。”

刀疤汉子把信递过去。

张管事看完，又听刀疤汉子说了路上的事。

“赵四在驿站设伏，伤了我的人。我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信，上面写着事成之后，凭铜牌回沈府领赏。”

他看向沈柘。

“铜牌拿出来。”

沈柘从怀里摸出铜牌，递了过去。

张管事看了看，放在桌上。

沈福道：“赵四拿着沈家的牌子，这不假。至于信，谁知道是不是别人放在他身上的？”

刘全急了：“我亲耳听见他说，大少爷给了他五十两，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两！”

“人死了，你说什么都行。”

“我还搜出了银子！”

“银子呢？”

刘全看向刀疤汉子。

刀疤汉子冷着脸：“给我手下买药了。”

沈福笑了笑：“银子也不见了。”

刀疤汉子按住刀柄：“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事未必是赵四做的。等回了沈家，我会查清楚。”

张管事把桌上的铜牌推回给沈柘。

“你说呢？”

沈柘接住铜牌，望了望沈福，又望了望张管事。

“赵四在路上要杀我。他说是沈玉章派的。”

沈福立刻道：“大少爷要杀你，为何又叫我来接你？”

沈柘没答。

他也想知道。

张管事拿起信，重新看了一遍。

“沈家既然要接人，这封信我收下了。”

沈福松了口气：“那我这就带少爷回去。”

“急什么？”

张管事把信放进袖里。

“人是沈家送来的，才刚到，你们又说要接走。路上还死了个人，伤了我手下的兄弟。这笔账，怎么算？”

沈福陪笑道：“您开个价，回去之后我让大少爷派人送来。”

张管事摇了摇头。

“药材的事还没了。沈家欠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信上不是写了吗？先前送来的照旧收下。”

“那是先前的。缺的药材呢？”

沈福的笑收了回去。

“大少爷让我来接人，没说药材的事。”

“那就等说清楚了再接。”

张管事把茶盏放下，看向门外。

“去，把沈柘带到试药院，找间屋子住下。”

沈柘抬起头：“张管事，我没偷药材！沈玉章的信上也写了！”

张管事看了他一眼。

“你偷没偷，我不知道。人是沈家送来的，我收下了。沈家什么时候把欠的东西补齐，什么时候再来领人。”

沈福道：“大少爷说了，必须把人带回去。”

“那就让沈玉章自己来。”

张管事站起身。

“还有，我的人挨了箭。这笔账，你们沈家也得给个说法。”

屋外两个教众走进来，一人抓住沈柘一条胳膊。

沈柘挣了一下：“张管事，能不能换个地方？我有伤，我可以干别的活！”

“先把伤养好。别的往后再说。”

一个教众推着他往外走。

沈柘回过头，看见沈福仍站在屋里。

沈福没有再拦，只问了张管事一句：“我能不能和他说几句话？”

张管事朝外看了一眼。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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