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招安

夏广斌对着这些家伙披头盖脸一顿呵斥：“文物的价值在于研究它承载的历史！考古队发掘文物是要研究文物后面的历史，你们盗墓只是为了钱，同一批文物被你们盗走后卖到世界各地，不但文物的断代非常困难，更不可能系统研究文物背后的历史，原本可以还原的历史就被你们破坏了？知道吗？”

他忽然加重语气，用地道的河南话说了下面一段话：“这就跟恁为了俩钱儿，把恁娘的宝贝疙瘩给卖到十里八村了，可恁压根不知道恁娘在这些宝贝上给恁留了啥话！以后恁还想弄明白恁娘说了哪些话？那是做梦！恁干哩都是这号缺德事儿！”

夏广斌自己可能就是河南人，在这不是和铲子帮和廖文才他们攀老乡关系，完全是被气得不惜亮出身份要大义灭亲了，完全不给老乡留面子。

当然不管哪里的盗墓贼都唯利是图，他们只关心文物能卖几个钱，并不真正关心历史。文物一旦落在他们手里等同于不讲道理的暴力破坏。历史背后的真相将被他们的贪婪所抹除和销灭，无法发挥文物的巨大历史价值。

说到大煞风景，历史上李商隐还专门在《杂纂》中列了“大杀风景”的几个例子，比如清泉濯足、花间晒裈、背山起楼、焚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我对这些典故很感兴趣，觉得还可以加上牛嚼牡丹、老牛吃嫩草、猪八戒吃人参果之类，似乎也完全应景。

夏广斌接着又讲了保护文物的更深层次原因。他说文物上的记载也不见得就是真的，但成系列的文物好歹可以有所考据印证。再者，相对已经成为经典的史书来说，墓葬文物上的记载要可信得多，史书上的很多谬误，正是随着文物的出土才得以纠正或暴露真相。比如《道德经》最初的版本并不是今天这样，而是被后人篡改了多次。

如果像某些国家历史和文物基本靠伪造，自然也不可能有几千年文明。四大文明古国，就是因为有真真切切的文物加以印证，其他三个先不说。中国是唯一延续至今的文明古国，这些都有真实文物可以考证，靠作伪造假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

在夏广斌深入浅出、循循善诱的讲解下，下面很多人微微点头，看来确实也有听进去的。

没想到紧接着夏广斌却话锋一转：“但是，考虑到目前一些特殊情况，以及你们当中部分人的……专业技能和独特的信息来源，现在，除了已经查明案底深重、涉及金额巨大的重犯要犯必须严惩不贷之外，经研究决定，可以给其他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大家刹那间都明白过来：“这他娘的是要招安我们这帮盗墓贼？”很多人都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神色都是惊疑不定。

他接着就详细说明“招安”政策：由四川省文物局牵头，组建一支“地质及文物勘探队”，名义上是进行墓葬文物和地理勘探研究。所有勘探行动均属于抢救性保护工程，均需向上级文物管理部门报备审批，队伍人员配置参考考古标准编制，人员包括领队、古文字研究员、地质勘探员、文物保护专员等，杜绝公职人员违规私挖古墓、私藏文物。核心要求是：绝不允许有任何盗掘、破坏文物的行为！在探险过程中，允许对发现的文物、遗迹进行拍照、测绘、记录，所有资料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国家会给我们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必要的装备支持，另外给所有人上意外伤害保险和旅行保险。

“愿意合作的，签署这份保密协议和承诺书，接受统一管理和调度。不愿意的，立刻按司法程序，该判判，该关关，绝不容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这条件，对于一心想着挖宝发财的这帮盗墓贼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九死一生下墓却不能随心所欲拿走宝物，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哈安逸哒，盗墓？盗个铲铲！”“这哈遭毬了，给老子这道有锤子！”“雷子招安了，大家怎么想？”“招安，招安，招个鸟安！”

好些个盗墓贼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当下就有几个愣头青梗着脖子喊：“不签！你们那点死工资养不活老子一家大小，还要失去自由被你管。老子宁愿踩缝纫机也不给你们干活！”“没事，老子身上没案底，关两天就出去了！”

不愿意妥协的这帮人并非重案犯，最多关个一年半载也就出来了，他们并不在乎。但没有悔罪表现对他们是不利的，以后也会作为重点关注对象。

夏广斌冷哼一声，这些家伙甘愿以身试法，看来必须让他们求仁得仁，让他们知道盗墓不是在自家地里刨红薯，可以为所欲为。

反过来，这些人也并非真正的技术高手。夏广斌自然也乐得清理冗余人员，节省费用。

但老廖师徒脑子转得飞快。两人低语：“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嘞……”

邝六斤的儿子叫邝福生，一看就是老实得吃土的性格，老小子怕儿子选择失误，把他拉到一旁悄声说：“伢子，先出去哒再港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噻！”邝福生顺从地点点头。

更重要的是，眼下情形，不签立刻就要去吃牢饭。签了，至少还有自由，还有……机会。

张大堆小声嘀咕：“嘿嘿，上了山，下了墓，拿不拿东西谁看见？顺手牵羊捞点油水，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签！”他第一个举手。

老廖整理了一下衣领，故作沉稳：“为了将功补过，中！我愿意贡献我这点微薄之力！”

邝六斤：“签！为国家出力噻，有啥不敢签嘞！”

“……那我也签。”看着一副老实相的邝福生赶紧跟上。

而剩下的十几个死硬分子，仗着没重案在身，坚决不合作。这些家伙虽然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但他们愿意踩缝纫机，对享受牢狱之灾甘之若饴，市公安局也没客气，将这些顽固分子全部带走了。

之前我知道要招安的事，出于对国家文物安全考虑，我直觉南北两派这四人不靠谱，当时就直言反对将这样有前科的老油条招进“勘探队”。

夏广斌也表示对我的建议很重视，但不料一天后这位处长竟说：“他们四个是行业里的老手，经验丰富，这次任务非常危险，我们需要人手，上面已经批了。”“上面？”“省厅。有人打了招呼，说这四个人是‘民间爱国人士’，要我们‘团结群众，妥善使用’。”

听夏处长这么说，完全出乎意料，我当时愣在原地作声不得。按理说，像廖邝二人这种在盗墓界是颇有名气的高手，不可能不背大案，然而前面的审查他们居然没查出什么问题。看来没我想的这么简单。如此看来，拘留室那张照片上的“七怪”估计也是被招安了。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但接下来，更让人吃惊的安排来了。

夏广斌看时间差不多便当场宣布：“考虑到杨巅峰同志的家庭背景清白，政治过硬，以及他在信息技术方面的特长；黄非虎同志的专业知识背景。经研究决定，由杨巅峰同志担任勘探队的队长，黄非虎同志担任副队长。”

后来我才知道，以我非考古专业本科学历，且没有三年以上考古经验、相关资格证书及相关专业中级以上职称，根本不可能出任勘探队领队或队长，完全是上头为我扫清了障碍，一路开绿灯特批。

我听得目瞪口呆：“搞什么幺蛾子？让我当勘探队的队长，管南北两派的大神？剧本也不是这样写的吧。”接着更是一脸懵：“黄非虎？这名字咋这么熟悉？卧槽！不会是那尊大神吧？他不读博了？局子里这些日子并没有见过他啊！”

夏广斌补充了一句：“黄非虎同志现在还在长春，两天后到任。”这下实锤了，这家伙现在估计也不知道我是勘探队的队长，我准备先不和他联系，到时候吓这小子一跳。想到这，我不禁一阵坏笑。

北派的老廖愣住了：“弄啥嘞？让‘杨疯儿’当队长？”

张大堆也表示不爽：“开啥玩笑？这是逗俺玩嘞吧。”

南派的邝六斤父子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最吃惊的人恐怕是杜西星，他在市局里才发现我是那个给他送纸条的小伙子，不料现在竟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省文物局派来的负责人，一位叫赵翔宇的市局长，给大家作了解释：“这是综合考虑后的决定。杨巅峰同志是本地人，又熟悉张献忠沉银历史根源，而且有技术优势；黄非虎同志是文物考古专业的研究生，有专业基础。当然，他们的待遇不会低于他们学历应有的薪资水平。”

赵翔宇说完，夏处长又语气严肃地补充了几句：“希望你们能带领小组，以科学、合法的方式开展工作。我们会提供必要的学术支持和后勤保障。同时，你们也要起到管理和监督的作用，确保小组的所有活动，都在法律和协议框架内进行！”

我算是明白了，这是给我戴了个紧箍咒啊！既要用我“技术宅”的能力，又要用这个“队长”的身份把我拴住，让我负责看住这帮人，至少明面上不能乱来。

这下好了，本来想回北京安安稳稳的当IT打工男熬到聪明绝顶，现在却成了被收编的盗墓贼，还得从事风险系数极高的工作，虽然待遇可能不会低，但古墓中随时有生命危险，这赌注太大了，完全不成正比。

然而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虽然自己有点闷骚——上次被鬼面人扔进棺材里和骷髅亲密接触了一夜，依靠想象骷髅是大美女才没吓晕过去——说明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但必须承认自己一身正气，疾恶如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表堂堂的“巅峰兄”自然也有责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夏广斌作为领导开完会就坐车回省里了。签了协议的人，陆续办理了相关手续，算是暂时恢复了自由，但所有行动都得先汇报。我作为勘探队的队长，更是被蒋队和赵局长拉着开了好几次小会，熟悉流程、纪律和初步的工作方向——毫无疑问，第一个目标，就是勘探被杜西星“考据”出来的百越大巫师墓。

接着夏处长就安排市文物局把空着的几间屋子腾了出来。给我们这几号人做临时住所和办公室。

站在文物局门口，看着身边这群心思各异的“队员”——老奸巨猾的廖文才和邝六斤，褪了毛比猴还精的张大堆，老实得吃土的邝福生，一脸狂热的杜西星（他因为“学术价值”被特聘了），他们的身份现在分别是地质勘探员、文物保护专员、特聘考据专员，我不禁有些头大。

我这“杨疯儿”，一夜之间，从被劫持的“电脑高手”，到拘留所的“嫌疑犯”，再到被成功“招安”的勘探队的“队长”……这身份转变之快，让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算什么？是猝不及防还是悲喜交加？

我知道，前面等着我的，绝不是一条坦途。就凭莫名其妙的几块银锭，带着这么一帮各怀鬼胎的“兵”，去寻找那虚无缥缈又危机四伏的百越大巫师墓，这活儿怎么看都不踏实。

但不知为何，我心里除了忐忑，竟然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也许，我骨子里那点中二和冒险的基因，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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