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南北派的杠子2

原来我俩走后众人看完地图，老廖的手指沿着一条弯曲的虚线移动：“这应该是这条江北岸的古河道。也就是前秦时期的水道，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江水从这里拐弯，向北绕了一个大弧线，然后才折向南边。”

他抬起头，指着山丘北面的那片平地：“百越大巫师是部落首领，他的葬地，讲究‘枕山面水’。你刚才说的那条山脊，确实是东边那座山的余脉，但它的走向是南北向的。如果墓在你这山脊上，那就是‘枕山’了，但‘面水’呢？”

邝六斤愣了一下。

老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前秦时期的水道，正好在这条山脊的南面。如果墓在你站的位置，那就是枕北山、面南水，坐北朝南，藩王之象。”

他又往北一指：“但你刚才说的位置——山脊北端、来龙入地的地方——那是山的背面。背面没有水，只有坡。百越大巫师再糊涂，也不会把自己埋在山的背阴面。”

邝六斤的脸色变了。

老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邝，你那个‘潜龙入地’的局，看的是山，没看水。看山不看水，十找九空。”

邝六斤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大声：“廖文才，你说的有道理。但你那个‘枕山面水’的局，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前秦时期的水道在这条山脊的南面。”邝六斤也站起来，指着山丘南面的一大片平地。“您看看，那是什么？”

老廖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丘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再往南，隐约能看见一片楼房的轮廓——那是山下的城区。

“两千多年了，江水改道了。”邝六斤说：“你拿现在的江，现在的山，来定位前秦时期百越大巫师的墓穴，这不就是刻舟求剑吗？江水原来不在这里，百越大巫师的墓要是枕着一条已经不存在的江，那他枕的是什么？空气？”

老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邝六斤趁势追击：“而且你别忘了，百越大巫师是部落首领，充其量只能算中原的藩王。百越的葬俗，和中原不一样。我师父任全忠说过，百越的墓葬，不讲究‘枕山面水’，讲究的是‘藏风聚气’。墓要藏在山体里面，让外面的风进不去，里面的气出不来。这才是百越的规矩。”

他指了指脚下的山丘：“你看看这座山，三面环抱，只有一个缺口。那个缺口朝东南，正好迎着东南风。风进来，在山肚子里打一个转，出不去，就聚住了。这才是‘藏风聚气’。”

老廖没有立刻反驳。他走到山丘的东南面，看了看那个缺口，又走回来，蹲下，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土里有硝。”他放下土，拍了拍手。“老邝，你在这里挖过探坑？”

“挖过，怎么了？”

“硝是墓葬防腐用的。”老廖站起来。“你已经在附近挖过了，但没有找到墓。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藏风聚气’，是你挖不到墓之后，给自己找的台阶。”

邝六斤干脆不理他，两人各行其是。

老廖蹲在半山腰，手里抓着一把土，在指缝间捻了又捻，眯着眼睛看半天，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竟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呸！”他吐了口唾沫，一脸嫌弃。“这土不行，酸了吧唧的，不像是能出王侯的土。”

邝六斤站在三丈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只罗盘，跟先前那只不一样，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停住，指着东南方向：“老廖，你那套过时了。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舔土？你看我这罗盘，正宗徽州胡氏出品，纯铜打造，水银罗面，误差不超过半度。这才是科学！”

老廖斜了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土往地上一扔：“老邝，你那个破盘子转了半天，转出个啥来了？”

邝六斤挺了挺腰板：“根据罗盘指向，此地龙脉自东而西，结穴之处当在——那边那个山坳里。”

老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一抽：“那个山坳？那是上个星期野狗刨的坑！你让部落首领百越大巫师住狗窝里？”

邝六斤脸一红：“你懂什么！龙脉结穴不挑地方，当年的皇宫，千百年后不也是农田？这叫沧海桑田！”

“沧海桑田个屁！”老廖站起来拍拍屁股：“我看你是看书看傻了。百越大巫师是什么人？部落首领！他的墓会在半山腰？他不要面子的。”

“那你倒是说说，墓在哪？”

老廖指了指自己脚下：“就在这下面。”

邝六斤看了看他脚下的位置，又朝山顶望了望，冷笑一声：“这下面？你看这是这座山的山脊线，石头多土少，你把百越大巫师埋石头缝里。”

“你懂个球！”老廖急了，“这叫‘石中藏玉’，是上上之局！”

“石中藏玉？你那叫‘石头缝里找蛐蛐’！”

邝六斤和老廖吵了半个钟头，从风水吵到土质，从土质吵到水文又吵到风水，就差吵到祖宗十八代，最后两人都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你说，”邝六斤喘着气，“墓在哪？”

“我不知道。”老廖老老实实承认，“但这块地的确不对。我舔了一百多种土，从来没有这么酸过。”

“那就是找不到。”

“找不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眼看陷入僵局，忽然一个声音从山丘顶上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你们吵，比他娘的看春晚有意思。廖大师那个舌头，刚才舔土的时候，那土都黑了，也不嫌脏。”

所有人同时抬头，矿灯和手电筒的光一齐照向山顶。

山丘顶上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没拿任何工具，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两派人马。

廖大师皱眉：“你谁啊？”

男人没有回答，一步一步从山丘顶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距离两人五六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轮廓分明，两鬓青丝中夹杂着几根白发。颧骨微凸，眼窝较深，嘴唇抿成一条线，给人一种刚毅的感觉，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精气神很足。

老廖哼了一声道：“朋友，你真是大言不惭。知不知道我们北派传人，舌头就是仪器！”

那人乐了：“仪器？我看是搅拌器还差不多！”

老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邝六斤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那人转头就给了他一刀：“邝大师，你也别笑。你那罗盘转了半天，转出个啥来了？我看你那盘子上面的字都快被你转没了。”邝六斤的笑容僵在脸上。

邝六斤和老廖同时抬头看他。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两人中间，蹲下来，随手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两个，一个舔土，一个转盘子，忙活了大半天，连墓的边都没摸着。”

邝六斤不服气：“你懂风水？”

“我不敢说自己懂。”那人说。

邝六斤一愣：“那你……”

“但我看得出来，你们也不懂。”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们俩的水平，加在一起，大概等于半桶水。那半桶水还是漏的。”

邝六斤脸一黑：“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两个，一个用舌头舔土，舔了半天舔出一嘴酸味；一个用罗盘转圈，转了半天转出一个野狗坑。你们俩搁这儿演二人转呢？”

邝六斤气得脸都绿了：“臭小子！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那人指着老廖的嘴。“你看看他，舌头都舔黑了。再舔下去，他那舌头能当墨水瓶用。”

老廖下意识地把舌头缩了回去。

他又指着邝六斤的罗盘：“你那罗盘转了半天，转出个啥来了？我看你那盘子还不如烧饼好使。”邝六斤气得把罗盘塞进了包里。

他走到山脊的最高处，往南边看了一眼，又往北边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找的方向全错了。”

老廖皱眉：“错在哪？”

“你们都在山上找，对不对？”他指着脚下。“廖大师说在山坳，邝大师说在山脊，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偏。百越大巫师没有恐高症？非要埋在最高的地方？”

邝六斤和老廖同时愣住了。

“百越大巫师是什么人？百越部落首领！当了近百年的大巫师！他要是知道你们俩把他埋在野狗坑里，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们！”

众人在旁边都差点笑喷了。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你们看，这座山有多高？”

老廖想了想：“大概一百米左右。”

“对，一百米。”他在山的位置画了个圈：“如果在山上挖墓，挖多深？十米？二十米？撑死了三十米。你们觉得百越大巫师会把自己埋这么浅？他是怕自己爬不出来？”

邝六斤和老廖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他继续说：“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事——山的地质结构。这座山是花岗岩山体，表层只有薄薄一层土。在花岗岩上挖墓？那不是挖墓，是开矿。百越大巫师好歹也是部落首领，不是矿工头子。”

老廖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百越大巫师的墓，不在山上。”他用树枝在山脚下画了一条线。“在山下。在整座山的下面。”

老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邝六斤掏出罗盘，重新校正后对准他指的方向，指针稳稳地指向西南。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不可能……我转了半天的盘子，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一直在山上转。”那人说。“你的罗盘没问题，是你的脑子有问题。你认定了墓在山上，所以你的罗盘只在山上转。你从来没想过，墓可能在山下。”

他拍了拍邝六斤的肩膀：“邝大师，你的罗盘跟了你二十年，它没背叛你，是你背叛了它。你让它在一个错误的地方转了快俩钟头，它没罢工就不错了。”

邝六斤欲哭无泪。

老廖蹲下来，抓起山根下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习惯性地伸出舌头——

“别舔了！”那人一巴掌拍掉他手里的土。“你那舌头还要不要了？再舔下去，改天去医院挂口腔科，医生问你怎么回事，你说你舔土舔的？把咱北派的脸都丢尽了。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老廖讪讪地把舌头缩回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那你怎么知道墓在山下？你也没用罗盘，也没舔土，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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