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们是倭寇

他指了指坑壁的砌砖：“再看这些砖的尺寸——长32厘米，宽16厘米，厚6厘米。明代《天工开物》记载，‘凡埏泥造砖，亦掘地验辨土色，或蓝或白或红或黄，以水沃之，经旬而后用。其制砖，有厅堂、有廊庑、有寝室、有厨房，各以类附。’明代官窑砖的规格是固定的，长一尺一寸，宽五寸五分，厚二寸——换算成今天的尺寸，正好是这个规格。先秦砖主要作为宫殿踏步或地面铺砌，不是墓室的主体材料，而是主要用木椁筑墓。”

“也就是说，夏商周至战国早中期的高等级墓葬均为木椁结构，几乎不用砖？”我问二叔。“对，战国中晚期在中原，比如河南、关中才有少量用砖来替代木椁筑墓的情况，而且形制多为大型长方形，分布也很局限。”“那就是说秦代以前还没有成熟的‘墓砖’葬制？”“事实如此。”

想不到二叔考据的瘾犯了，比杜西星还能唠。

杜西星和胖子见二叔博闻强记，不假思索随口引用经典记载，都不禁瞠目结舌，看看二叔，又相互竖了个大拇指，算是彻底服气了。老廖和邝六斤都摇摇头，大概觉得自己和二叔差得太远了，这考古方面的知识就望尘莫及，自己只是个挖土的罢了。

邝六斤挠挠头：“倔哥，你是说，这个殉葬坑真是明代的？福生说百越不是前秦的称呼吗？那咱们岂不是弄错了？”老廖却道：“那可不一定。难道明代就没有百越大巫师？”

胖子忽然兴奋起来：“这个我可研究过，百越地区自古‘信巫鬼，重淫祀’，这一传统在明代并没有消失。比如‘鸡卜’、‘祀天’、‘百鬼’等巫术习俗。”

杜西星和胖子无缝对接：“没错，比如巫傩文化的傩戏、广西壮族的师公舞、贵州仡佬族的端公傩、湘西土家族的‘茅古斯’等，多属于通灵、驱疫、祈福的白巫术。”

胖子说：“巫术分白巫术和黑巫术，简单地说，白巫术是好的，黑巫术是起坏作用的，比如诅咒、嫁祸、操纵他人。峰子，你小心点，这坑里都是黑巫术。”

我嘿嘿一笑说：“邪不压正，黑巫术主要针对三种人，其中一种就是你这种容易招不干净东西的胖子。”

胖子脸都绿了：“你他娘的胡说八道。”邝福生却问：“杨队长你说的是真的吗？”真是老实孩子。

张大堆却唉声叹气：“原以为能找到秦代的墓，却原来是个四百年多年前的。这价值可就低太多了。杜考据你可把俺们坑惨了！”杜西星一脸无辜：“我有说过这是前秦的墓吗？之前我就说过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提了下百越，你们就以为这墓是前秦的。”

邝福生却说：“咱们盗——那个考古讲究贼——那个人不走空。就像你吃饭的时候本来要的是盘硬菜，结果店里只有一盘拍黄瓜，甚至人家给你端来一大坨屎，来都来了，那个啥不走空，你得想怎么把这坨屎也消化利用一下。”

这老实蛋子半天屁也没崩一个出来，结果这两天说的唯一一句整话差点没把张大堆噎死。我和胖子都笑得肚子疼，这老实蛋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太他妈搞笑了。

“话糙理不糙，是这么个讲究。”老廖一本正经地说。

“五岭七煞”里的肖长脚很久没说过话，这时插了一句：“这和几千年、几百年有关系吗？大家不都是拿死工资的勘探队员吗？找到前秦的墓有没有奖励？”王老大眼睛又黑又亮看向我：“杨队长，有奖励吗？”

我挠挠头：“奖励？这个——虽然上面没说，但肯定会有。大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王老大笑道：“那可是你说的，要是到时没有奖励的话，我可要找你要。”那七个怪物围在王老大身边，都跟着起哄。

我连忙岔开话头：“瞧瞧你们那副德性，咱们上面的领导公正廉明一言九鼎，童叟无欺，会少了你们那仨瓜俩枣？你们都给我把心放肚子里吧。”

胖子却给来了一句：“把心放肚子里？心不是在胸腔里吗？峰子你小子说话到底靠不靠谱？”这真是蠢人灵机一动，胜过智者绞尽脑汁。这混蛋每次都扮演我的猪队友，生怕事闹得不够大，故意给我下绊子，直接拉低我作为领导的权威。我连连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闭嘴。

王老大看我那狼狈样儿，捂嘴直笑。敢情他也是故意逗我玩的，这老弟看似冷得像块寒冰，想不到也会捉弄我，这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搞得相当被动。

二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都别他娘胡说八道了。你们看坑里的陶器、丝织品、尸体的腐败程度，还有墓砖的形制——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殉葬坑不早于明代万历年间。”

牛高贵和肖长脚齐声问：“那这明代殉葬坑的主人是谁？”“这里怎么会有三十六具无头尸？”

我用手电照着那些尸体：“大家看这些尸体的姿势——双手叠在背后，腿是跪着的。他们是被砍掉脑袋后扔进来的，然后从上面封死了坑。”

说话间所有人都下到殉葬坑里，王老大等人都在坑壁敲敲打打，看是否能发现墓道入口。老廖带着徒弟却在搜索坑里有没有值钱的古董。

我看着那些无头腐尸，心里发堵。想象自己被砍掉脑袋扔进这个坑里，上面的人一铲一铲地填土，泥土落在脸上，堵住口鼻，喘不过气——对了，我只是被扔进了坑里，不是活埋，而且我没有脑袋更不会喘气。

“别看了？”胖子打断了我的终极幻想：“都他娘的快成骨头架子了，上面的肉都烂了一半。”我满脸黑线：“你以为殉葬坑里是炖了一锅排骨呢，有肉你还能啃两口咋地？”

我有点恶心，连忙移开视线，但脑海里还是那些尸体的影子。

胖子一脸不爽地道：“说一千道一万，原来这就是个明代万历年间的……殉葬坑，毛都没有。”

二叔蹲在一堆尸体旁边，用手电仔细照：“这不是殉葬，是养尸葬。”周老六问：“那是什么葬法？”“那是茅山术中的一种葬法，通常配合厌胜阵法。用现代科学解释，就是通过改变磁场，产生某些诡异现象。”

胖子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杜西星如鲠在喉，接着一阵咳嗽，五岭七煞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冯小虎的耳朵更是支棱起来，紧张地环顾四周，但周围都是粗重的呼吸声，就算有其他细微声音他也听不到了。

“这个阵，是这座墓的主人设的。因为这个殉葬坑不是百越人的风格。百越人不会把尸体摆得这么整齐，他们喜欢堆在一起。只有汉族人才讲究阵法、讲究易数之理。”

胖子的手电光扫过葬坑墙壁时，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这是什么？”我说，杜西星和胖子也都看向墙壁。

壁画。准确地说，是残存的壁画。色彩已经非常淡，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大部分已经脱落了，只剩下零星的一些残片。但就是这些残片，已经够让人心里发毛了。

我看到一个画面：一群人跪在地上，他们的头都被砍掉了，脖腔里长出什么东西，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缠绕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又看到另一个画面：一个人盘腿坐着，他的肚子上长出一张脸，那张脸在笑，但眼睛是闭着的。

还有一个画面：几十个人围着一个巨大的陶罐跳舞，陶罐的封口已经打开了，从里面伸出无数只手。

“老杜。”我的声音有点发干。“这东西，你在文献里见过吗？”

杜西星半天没说话，最后挤出一句：“没见过。”

胖子的手电光在另一幅残画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人的形象——不，不能说是一个人，因为他的身体是人的，但头是一个婴儿的头。那个婴儿的头很大，比例完全不对，像是硬生生接上去的。婴儿的嘴张开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那些牙齿不是乳牙，是成人的牙齿。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胖子骂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我心里更加发毛：“……有人想利用这些尸体达到某种目的……”和胖子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惊悚的表情。

“别慌。”二叔看了一下壁画，“都站原地别动，别碰任何东西。”

他蹲下来，手电的光在那些无头尸上一一扫过，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他的表情，显然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这些是倭寇的尸体。”二叔说。

老廖在二叔身边，皱眉看着那些尸体，满脸疑惑：“这些是……日本人？”

“嗯。”二叔点点头，语气有些凝重，“都是倭寇。而且是青壮年男性，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

“倭寇？”我凑过去。“您确定？”

二叔蹲下来，用手套拨了拨一具尸体的膝盖位置。他用手指量了量大腿的长度，然后又量了量旁边一具的，再量了量另一具。

“日本人大部分是罗圈腿，身高也普遍低于咱们中国人。”他说。“长期跪坐的人，胫骨平台会有特定的磨损面。这些尸体符合日本人的骨骼特征。”

“还真是倭寇。这些无头尸就算加上脑袋估计也不超过一米五。甚至有两具看起来只有一米四出头。”胖子说。

“三十六具倭寇的无头尸，被刻意摆成这个阵势。”二叔站起身，手电的光在葬坑四周扫了一圈。“这肯定不是随便埋的。你们看这个阵形的排列，是不是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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