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翻板

陶片四溅，黄泥和万历通宝背北斗七星折二钱飞上半空。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罐口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焦糊味。

我瞬间明白过来，二叔叫我这样做的主要目的可能还不是让我消灭尸蛊，而是为了用火枪的威压震住阴煞之气。

胖子一脸不愿意地把三眼神铳递给我。三眼神铳威力虽然并不如何大，胜在打击面广，声势吓人。

我眼见红色的尸蛊已经像潮水一样越过信号棒组成的防线，连忙把引线调整为联发模式，随即举起三眼神铳对准尸蛊群，扣动胖子DIY的扳机，“轰——”地一声巨响，三眼神铳喷出三股火舌，将眼前的红潮打得稀巴烂。

伴随着这声巨响，剩下的所有陶罐也都炸开了，陶片和背北斗七星折二钱乱飞，这一连串的巨响似乎将殉葬坑券顶都震松了，之前大家对着坑壁一顿狠砸早已撼动了券顶的砖石结构，殉葬坑已经明显变形了，摇摇欲坠。

眼见不对，我连忙后退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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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轰隆隆——”一声，整个洞口和券顶直接坍塌，紧接着树根包裹的封土彻底塌方，将整个葬坑埋在了下面，榕树的树根凭空露出了一大截，像是无数条大章鱼的触手。

幸好殉葬坑整个塌了，不然那陶罐炸开之后会出现什么没人敢想。我心里还有些后怕。

张大堆大声惋惜：“可完了个蛋了，背北斗七星折二钱全埋里面了，十三枚……一百三十万……”他摇摇头，表情非常沮丧。老廖眉头一掀说：“你现在赶紧掏个洞钻进去，还能扒拉几枚出来。去吧！”张大堆一缩脖子：“……还是算了吧。”

“胖子，铳。”我把三眼神铳还给胖子。他赶紧抱着那杆还在冒烟的火铳，像抱着刚咽气的亲儿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气的。

“谁让你用铳子打虫子的？我刚才都没舍得打。”“那个你叫二叔的人。”二叔一脸狡黠地看着我俩。

胖子：“他叫你打就打？”

“虫子扑过来了，我不打它等它追出来咬我们？”

“你可以用铲子拍啊！”

“几十万只虫子，你让我用铲子拍？”

胖子把火铳搂在怀里，指着我的鼻子：“峰子，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别想再碰我的铳。”

“你那铳上次走火差点打死人。”

“走火也是我的铳！”

“好好好，你的你的。”

“你再说一次‘好好好’试试！”

胖子转过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嘟囔：“虫子全是你杀的，功劳全是你的，我就像个送快递的……”

“你送什么快递？”

“我把铳递给你，不就是？”他越说越委屈：“我在后面装了半天火药，你上去‘砰砰砰’一下，完了，提都不提我。”

“我提了。”

“你提什么了？”

“我说‘胖子，铳’。”

“语气不对！”胖子声嘶力竭，“你说‘胖子，铳’，那是命令，不是感谢！”

邝福生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紫了。杜西星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回地面再吵？这里湿度太大，火药容易受潮。”

胖子一听“火药”两个字，立刻把火铳藏进怀里，像护崽的老母鸡。

“看什么看？我的！”

我叹了口气：“你的！是你的！下次虫子来了你打。”

胖子愣了一下。

“你不借我铳，我也不帮你装火药。你自己装、自己点、自己打。”

胖子脸色变了。

他一只手抱着火铳，看了看挂在腰带上的火药葫芦，沉默了五秒钟。

“……那，那下次咱俩一人一发。”他嘟囔。

“成交。”

“但你得先说‘请’。”

“请。”

“态度不诚恳。”

我深吸一口气：“胖子，行行好，你的神铳请借我用一下，救救我们这些可怜人。”

胖子把火铳往肩上一扛，下巴一扬：“这还差不多。”

“等你这些仪式搞完，虫子也差不多把我们咬死了。”

“仪式感很重要。”“你他娘的在哪儿喝的毒鸡汤？”

王老大和冯小虎憋着笑一边听我俩拌嘴，一边拿着相机在拍甬道和榕树根。几乎所有人都有相机，所以大家看见奇特的东西都是随时拍照。我只是提醒大家省着点用，不管是数码相机的电池或老式相机的胶卷，都不是无限的。

王老大拍完照便转过身，步伐轻快地跟上了队伍。我注意到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矫健，那件旧军大衣的下摆在走动时微微摆动，裤脚塞进短靴里，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准。

五岭七煞保持扇形散开，把王老大护在中间。我注意到了这个队形，问胖子：“你有没有发现，不管怎么走，王老大都在中间。”

胖子看了看：“好像是啊。”“不是好像。是早有安排。那七个人在保护他。”胖子想了想：“那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我看着冯小虎的背影。“至少不是坏人。”

走了一会甬道开始变窄，大约两米高、一米五宽，足够一个人直立行走，两个人勉强并排，五岭七煞三人在前，四人在后，仍然将王老大护在中间。头顶的青砖拱顶上全是水珠，时不时滴一滴下来，落在脖子里，冰凉刺骨。

墙壁是青砖砌成，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灰浆。地面铺着石板，表面有一层细碎的砂土，踩上去簌簌作响。

杜西星打着手电四处照，嘴里念念有词：“青砖、白灰浆、拱形顶……这是明代的典型墓葬结构。从青砖的烧制工艺来看，应该是万历年间的东西没错……”

“这不像古墓，”胖子在我身后小声说。“像是官窑的甬道。”

“本来就是官造的。”杜西星接话。“万历年间的大官修个墓用官窑的砖石砌甬道，不稀奇。”

“那墓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胖子问。

“不知道。”杜西星摇头。“但肯定不简单。”这话跟没说一样。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殉葬坑里的骨灰罐是万历年间的，无头尸是万历年间的倭寇，甬道的工艺也是明代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简单地在上面修墓，不会有这么深的墓道。这条甬道明显是朝着山体深处去的，虽然并没有明显向下延伸，但上面是一百米高的山体，如果找不到墓道入口，就是非常安全的。

“到了？”二叔忽然在前面停下来。

只见他站在一道石门之前，石门的门楣上刻着精美的浮雕，纹样是典型的明代风格，有祥云、仙鹤、灵芝，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图案。

二叔用手电仔细照了照石门的四周。这道石门没有锁，也没有封门石，似乎只要推开就能进去。但这恰恰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一座正规的明代墓葬，墓道尽头必然有封门措施，要么是用自来石顶住，要么是用巨型条石从外面封死，不可能就这么敞开着。

除非，有人进来过。

“小心点。”二叔低声道，伸手推了一下石门。

石门出乎意料地轻，只用了不大的力气就向内打开了。一股更干燥、更陈旧的气流从门内涌出，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灰尘、枯骨、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果然，石门后有一根封门的石条，已经被人用拐丁等工具破除。看到这里，我们心里都凉了半截——这墓难道被盗了？但我们刚从殉葬坑过来，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盗洞，这就很奇怪了。

“这里有几个脚印，”老廖皱着眉头说，“脚印还是新的，最近应该有人来过。”他这话一说，大家不免又紧张了，谁他娘的能抢在我们之前进这座墓？

甬道里有些脚印，大部分被人刻意抹除了，只留下模糊的痕迹。但仍然能看出来，是两个人的脚印，从甬道深处过来，又返回到甬道深处。

“他们是从别的入口进来的，很可能是通过地下暗河或民国时期的地下管道。”二叔说，“不能再等了，走！”

前面的甬道有两米宽，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头顶是低矮的拱顶，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一米八，我和刘二柱等人在里面都只能弯着腰走。

甬道很长，手电的光打不到尽头，只能看到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再远就是一片黑暗。

地面是石板铺成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我踩上去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太滑了，像是踩在冰面上。

“小心脚下。”我提醒身后的人。

我第一个跨了进去，刚走了两米，就感觉地动山摇。

不对，是地面在动。

“别动！”二叔的声音炸开，“站在原地，别乱走！”所有人都退出石门之外。

但我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的石板——那块看起来和周围石板没什么区别的条石——此刻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速度向下倾斜。

是翻板。

我只感觉整个人往下坠，耳边传来风声，脑子里一片空白。慌乱中我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

身体继续往下坠。

就在要摔到底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衣领。

“别动。”

是王老大的声音。我抬头一看，他两只脚勾住翻板边缘，整个人倒挂在半空中，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衣领。这个姿势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可他竟然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乱。

他仍然两只脚勾住翻板边缘，左手死死扣着甬道墙壁的砖缝，右手把我往上提。“上来！”他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虽然不粗，但一根根暴起。他把我慢慢向上提，我不敢稍有动作，手脚软垂，好像一只麻袋。

“我说王老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些。“你这身手不去拍动作片可惜了。”

“闭嘴。”王老大手腕一用力，把我甩到了安全地带，他自己一个翻身也跳了上来。

我见王老大走路好像有点不对劲，似乎刚才救我受了伤，忙说：“王老弟，你这走路姿势怎么有点——扭？对不起，为救我扭了你的腰。”王老大面如寒霜，瞪了我一眼：“你再说，我把你扔回坑里。”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那张瓜子脸上，英挺的眉毛微微蹙着，黑如点漆的瞳仁在手电光下亮得惊人。他嘴唇上的那撇小胡子，此时看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认真感。我想起二叔下墓之前悄悄跟我说过的话——“这人不简单。别看年纪小，对墓葬机关的造诣，比你二叔我都深。”

我讪讪地闭嘴，这王老弟脾气真不小。可别得罪了他，以后遇到危险真要命的时候还得指望他呢。

这时我才看清我们脚下的情况——翻板下面是一个深约三米的竖井，底部密密麻麻插满了尖锐的陶片，尖端朝上，在手电光下闪着寒光。刚才要是直接触底，身上恐怕早已是几十个透明窟窿，死得惨不堪言，我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连忙向王老大一拱手：“王老弟，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王老大一笑：“你这条命是我的。”“这样说也没问题。”我承认。

五岭七煞因为没有保护好王老大彼此埋怨。王老大用岭南话说：“你哋顧好自己就得，我唔使人保護。”周老六着急了：“咁点得㗎。”王老大说：“边个係大佬？”“梗係你係啦。”“咁你哋聼我吩咐啦，好好睇住自己。”五岭七煞互望一眼，眼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奈。

二叔脸色苍白地向王老大表示了感谢，显然刚才看见我掉下陷阱吓得不轻。

手电的光在甬道里晃来晃去，照亮了地面上那些方形的石板。现在仔细看，才发现这些石板排列得很有规律，每隔大约两米就有一块，但颜色和周围的石板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是陷阱。”二叔的声音很沉。“用翻板陷阱封锁甬道，防止人进去。”

二叔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上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回声。他站起身，手电的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我们这才看清了门后的全貌。

这是一个过渡性质的甬道，面积不大，大约二十来平米。除了我们进来的那道石门，对面还有一道门，比这道更大更厚重，门楣上的雕刻也更加繁复精美。而在这两道门之间的地面上，铺的都是一模一样的青石板。

“这一片地面全是翻板。”二叔用脚跺了跺脚下的石板，声音空洞得厉害。“下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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