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中火

面包车下了高速拐进城东老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敏把车停在一家打印店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亮着白炽灯。沈砚瘸着脚下去，让周敏在车里等着。

老板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抬头看见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人，脚上趿着拖鞋，脚踝肿得发亮。

“复印，十一份。”沈砚把转运清单拍柜台上。

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没问。复印机嗡嗡响着，沈砚靠柜台旁边数数，第一份出来他拿过来检查，字迹清楚，再让老板接着印。十份印完他又让老板多印两份备着，一共十二份。

“再打印个地址。”他拿笔在纸上写了两行，记者一份，保险公司风控总监一份。剩下的十份让老板装进十个牛皮纸信封，贴上邮票，没写寄件人。

出了打印店，他和周敏分头走。周敏去邮局寄信，沈砚蹲在路边把记者那份和风控总监那份塞进外套内兜，剩下两份塞鞋垫底下。然后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瓶红花油和一卷弹力绷带，坐店里头把脚踝缠了。药店的电视正放着财经新闻，恒远实业的股票跌了三个点。

沈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周敏四十分钟后回来，车停药店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沈砚上车，她把一叠邮寄回执递过来。“寄了。市区内明天到。”

“明天到就行。”沈砚把回执折好揣兜里，“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早上你回去盯着疗养院，记者要是去了你给我发消息。”

周敏没接话，手扶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我哥还在里头。”

“所以你得回去。”沈砚看着她，“赵德明今晚发现我跑了，明天肯定要转移剩下的病人。你回去盯着后门，看见冷藏车动，记车牌，拍照片，别靠太近。”

周敏咬着嘴唇点了头。

车拐进一条老巷子，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周敏拿身份证开了间房，沈砚在房间里给手机充上电，信号满格。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犹豫了两秒，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谁？”那头声音很哑，像是刚睡着。

“陈哥，我沈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他妈跑出来了？”陈哥是沈砚在保险公司时的同事，管风控的，两人一起查过几个案子。沈砚被关进去之后陈哥打过几次电话，都是关机。

“跑出来了。有份东西你帮我收一下，明天寄到你公司。别用公司邮箱查，用你个人邮箱。”

“什么东西？”

“恒远实业骗保，非法转运病人，疗养院当转运站用。清单上十一个名字，人现在在哪不知道，但交货地点写着。”沈砚压着嗓子把保险柜里看到的东西大概说了一遍，陈哥那边越听越安静。

“你叔知道你在查这个？”

“他把我送进去就是想让我别查了。”

陈哥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你明天别露面，东西寄到我家里，我拿到之后去找我师兄。他在经侦支队，专门办骗保案，靠得住。”

沈砚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敏从旅馆走了。沈砚一个人待房间里，把弹力绷带拆了重新缠了一遍，脚踝消了点肿，走路还瘸但能忍。他把两份清单从鞋垫底下拿出来，一份寄给陈哥家里，一份留在身上。寄完信在路边买了套运动服换上，把病号服塞进垃圾桶。

中午十二点，手机响了。周敏发来一张照片，一辆白色冷藏车停在后门卸货区，车牌拍得清清楚楚。配了一行字：“车来了，已经装了两个箱子上去。”

沈砚回了一条：“别跟，记住时间就行。”

下午三点，陈哥电话打过来。“寄的东西我还没收到，但你跟我说的事我昨晚打电话跟我师兄说了。他今早查了一下，恒远医疗法人陈明远，去年到现在有六笔大额转账，收款方全是境外账户。他让我问你，保险柜里的U盘你有备份没有？”

“有，在我身上。”

“别丢。我师兄说这个案子他接，但需要时间走程序。你先别回疗养院，也别回家。你叔那边知道你跑了肯定会找你。”

沈砚说了声好，挂了电话。他坐在旅馆床上把U盘从鞋垫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金士顿八G，黑色塑料壳。昨晚在赵德明办公室里没来得及看里头内容，现在身边没电脑，看不了。

他把U盘重新塞好，靠床头想了一会儿。赵德明丢了东西，沈建国拿不到保单的钱，陈明远的境外账户被查到，这三条线只要有一条先炸，另外两条就得断尾求生。断尾最快的办法是把他这个源头掐了。

当天晚上七点，沈砚在旅馆楼下小卖部买泡面的时候，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别克。车里有人，驾驶座上亮着手机屏幕的光。沈砚拿泡面的手没停，扫码付了钱，晃晃悠悠进了旅馆。回去之后从二楼窗户往街面看了一眼，别克还在。车里下来一个人，靠着车门抽烟，穿黑外套，身形壮实，像昨天查他房间那两个壮汉之一。

沈砚把窗帘拉严实，坐床边吃了两口泡面，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别克停旅馆门口了，车牌尾号七四。你绕一圈别回来。”

周敏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沈砚把泡面放下，从床底下摸出弹力绷带重新缠脚，缠紧了两圈，站起来跺了跺脚。疼，但比昨天强。他走到门口听了听走廊动静，没声音。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楼下是条窄巷子，堆着几个垃圾桶。他把外套穿上，兜里揣着U盘和清单，从窗户翻出去，顺着外墙的排水管往下滑。这次没摔，脚着地的时候疼了一下但站住了。

他绕过垃圾桶从巷子另一头出去，打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经侦支队。”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点儿下班了。”

“我知道，门口有值班室。”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经侦支队门口。沈砚下车扫了一圈，没看见黑色别克。值班室灯亮着，他敲了敲玻璃。值班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拉开窗。

“我找人。陈磊介绍来的，他说他师兄在这儿，姓方。”

值班民警打量了他两秒，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过了几分钟，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个子不高，平头，走路步子很稳。

“沈砚？”他拉开值班室门，“陈磊跟我说了。进来吧。”

沈砚跟在他后头进了办公楼。走廊里灯只开了一半，办公室里堆着档案盒，方警官拉了把椅子让他坐。

“东西带了？”

沈砚从鞋垫底下把清单和U盘掏出来放桌上。方警官看了一眼清单，抽了张纸巾垫着拿起来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十一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

“周海……这名字我见过。”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叠材料，“上个月边境那边送来一份协查通报，有几个人被送到境外打黑工，其中一个就叫周海，从归正疗养院转出去的。”

沈砚手攥了一下。

“U盘里是什么？”

“赵德明保险柜里的东西，我没看过。”

方警官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里面三个文件夹，一个标着“转院”，一个标着“恒远”，一个标着“陈”。他点开“陈”，十几份扫描件，转账记录、合同、几张照片。照片是陈明远跟几个人吃饭的场景，其中一张里陈明远旁边坐着赵德明，再旁边是一个沈砚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方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方警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点鼠标放大。“这个人我认识，恒远实业的财务总监，上个月跑了，现在人在境外。”

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方脸男人他见过，去年冬天在他爸的葬礼上。这人来了，鞠了个躬，没跟任何人说话就走了。他当时还纳闷这人是谁。

“方警官，”沈砚坐回去，“我爸叫沈建军，二十年前在保险公司做理赔员。他最后一个经手的案子姓陈，我怀疑跟恒远医疗有关系。他出车祸那年我十九岁，交警认定是意外。”

方警官看着他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你爸当年的案卷你手里有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那辆帕萨特后来被保险公司拍卖了，拍卖记录里应该能查到买家信息。如果买家跟恒远有关，这条线就能串起来。”

方警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个我去查。”他站起来把U盘拔了锁进铁皮柜，“你先别走，在隔壁休息室待一晚上。明天我安排人把赵德明和陈明远带回来问话。你叔那边我暂时不动，等陈明远开口再说。”

沈砚点了点头。

方警官带他去隔壁休息室，推开门，里头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凑合一晚。”

“谢了。”

沈砚躺下来，脚踝搁在椅子扶手上。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他闭上眼，脑子里还转着那张葬礼上的脸。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消息：“记者去了疗养院，赵德明没见，说你在外头散播谣言，已经报警了。记者在门口拍了照片走了。”

沈砚回了一条：“赵德明快了，你盯着后门就行。”

发完他把手机放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赵德明被带走，陈明远跑不掉，沈建国再蠢也知道事情兜不住了。保单的事一翻出来，他爸当年那个案子就有人重新查了。

他爸说过，合同里没有一个字是白写的。沈砚在归正疗养院翻的每一份文件，记的每一笔账，都在替这句话做注脚。

外面的走廊灯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沈砚闭上眼，脚踝一跳一跳地疼，但脑子里那根弦松了不少。他想着明天赵德明被带走时候的表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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