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刻钟

沈砚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行军床窄，他翻了个身差点滚下来，脚踝磕在椅子扶手上，疼得倒抽一口气。

方警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吃，吃完跟我走。”

“去哪儿？”

“赵德明昨晚跑了。”方警官把包子搁在椅子上，“我们的人今早到疗养院，院长办公室空了，保险柜门开着，里头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赵德明凌晨两点从侧门走的，监控拍到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查了，套牌。”

沈砚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陈明远呢？”

“人在机场截住了。”方警官靠在门框上，“今早六点半的航班，飞香港，再转温哥华。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已经过了安检，给摁住的。现在在支队审讯室坐着。”

“那我叔呢？”

“暂时没动。陈明远不开口，沈建国就还有退路。但陈明远要是扛不住先说了，你叔跑不掉。”方警官看了看表，“陈明远已经进去四十分钟了，还没说话。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去，不用你审，就在隔壁坐着，他扛不住的时候我去问，你听。”

沈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站起来。“走。”

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隔壁有间观察室，单向玻璃，里头能看见外头，外头看不见里头。沈砚坐在椅子上，方警官推门进了审讯室。

陈明远比照片上瘦了一圈。金丝眼镜没戴了，眼皮耷拉着，衬衫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一晚上没换。他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扣着，面前一杯水没动过。

方警官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陈明远，恒远医疗法人代表，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六笔转账，合计四百七十万，收款方全在境外，开户行是温哥华某商业银行。这些钱从恒远医疗的对公账户出去，名义是‘设备采购款’，但你的采购合同是跟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签的。”

陈明远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旁边坐着的那些人，赵德明跑了，财务总监跑了，就你没跑成。你觉得他们跑之前有没有帮你把后路铺好？”

陈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不说也行。我手上东西够用，U盘里那些照片，转账记录，再加上赵德明保险柜里的转运清单，十一个人，三个在境外打黑工，我们已经找到两个了，有一个已经回国做证人。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方警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砚在隔壁听着，知道他在诈。周海还没回来，另一个在境外打黑工的人也没那么快做证人。但陈明远不知道。

陈明远的手指头开始抠铁椅子边缘的漆皮，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碎屑。沉默了大概两分钟，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要见律师。”

“律师在路上，到了以后你再说也行。但律师来之前你有个机会，把能说的先说了，律师来了以后帮我整理。”方警官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妹妹陈晓雯，沈建国老婆，她知道多少？”

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

“你转账那六笔，有三笔是从沈建国私人账户转出来、经你公司账户过了一道再出去的。你猜沈建国知不知道这事够他判几年？”

陈明远低头看着桌面，抠漆皮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我说。”他抬起头，“但我有条件，我妹妹那边你们别动，她什么都不知道，钱的事都是我跟沈建国两个人办的。”

方警官坐直了身子。“你说。”

“转运病人这事是赵德明牵的头。他负责在疗养院物色人选，我负责联系境外的接收方，沈建国负责打钱和摆平保险那边的事。十一个人，每个人头沈建国给我八万，给赵德明五万，剩下的都是他的。”

“境外接收方是谁？”

“一个姓吴的，在温哥华那边开中介公司，专门帮人办假工作签证。我跟他没见过面，都是邮件联系。赵德明跑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沈建国让他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清走，我就知道出事了。”

方警官顿了一下。“沈建军，沈砚的父亲，当年那个理赔案你知不知道？”

陈明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问这个。“沈建军……我知道这人，没见过。沈建国提过一次，说他哥查得太深了，得想办法让他停。”

沈砚在隔壁攥紧了椅子扶手。

“怎么个‘停’法？”

“没细说。但我猜跟那辆帕萨特有关系。沈建国那段时间突然多了笔钱，走的是我公司的账，名义是‘咨询费’，二十万。我问过一句，他说是处理他哥那辆车的手续费。”

方警官没接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沈砚在隔壁站起来，脚踝一阵疼，他扶着墙站了两秒，然后推门出了观察室。方警官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冲他点了下头。

“你叔这事比我想的快。陈明远把转账记录都认了，加上你那U盘里的东西，沈建国今天就能叫来问话。”方警官压低声音，“但赵德明跑了是个麻烦。他手上东西不少，跑之前把保险柜清空了，有些账对不上，光靠陈明远的口供不够把沈建国钉死。”

“赵德明往哪跑？”

“套牌车往北走的，高速卡口拍到最后一次是凌晨四点，在出省收费站。往北那边是山区，岔路多，不好堵。”

沈砚想了想。“赵德明跑之前给陈明远打了电话，说明他慌了。慌了的人不会往太远的地方跑，他肯定在省内找了个地方猫着，等风头过了再动。出省那条线太扎眼了，他要是聪明就不走那条。”

方警官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会往哪躲？”

“赵德明这人我观察了三个月，他胆子不大，做事喜欢走老路。疗养院有个供应商叫老孙，专门给院里送菜，赵德明跟他走得近。老孙在城北乡下有个库房，我听见赵德明打电话提过一次，说‘下次去老孙那儿’。”沈砚靠在墙上，“他多半往那儿去了。”

方警官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我让人去城北查老孙的库房。你跟我回办公室，把你叔叫来问话的事我得安排一下。”

沈砚跟着他往回走，路过审讯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陈明远低着头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没摘，肩膀塌着，像是抽掉了骨头。

回到办公室，方警官把材料整理了一遍，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跟沈砚说：“你叔那边我下午叫人传他来问话，你也别走远，在休息室等着，有事我找你。”

沈砚点了点头，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敏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白色冷藏车从后门开出去，车厢门关着。第二条是一行字：“车走了，我跟着记了路线，绕了三个路口往高速方向去了。车牌是外地的。”

沈砚回了一条：“别跟了，你哥的事有进展了。你回市区，找经侦支队，报方警官名字。”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来，靠椅子上闭了眼。脑子里还在过陈明远刚才说的那句话：“沈建国那段时间突然多了笔钱，二十万，说是处理他哥那辆车的手续费。”

二十万处理一辆二手帕萨特。他爸那辆车卖二手最多值五万。

沈砚睁开眼，坐直了。他爸当年那个案子，沈建国动过手脚。交警认定是雨天路滑，但如果车被人提前动过，那就不是意外。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方警官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他招了招手。

“城北那边找到了。”方警官挂了电话走过来，“老孙的库房，赵德明在里面躲着，人已经控制住了。下午一并带回来。”

沈砚点了下头。“方警官，我爸那辆车的事，陈明远说的那二十万，我想查。”

方警官看了他两秒。“你爸那车拍卖记录我让人去调了，今天下午应该能出结果。你先别急，一步一步来。”

沈砚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休息室。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经侦支队的院子里有辆警车正往外开，警灯没亮，但开得挺急。

他坐回椅子上，把弹力绷带解开重新缠了一遍。脚踝比昨天好了点，但一使劲还是疼。他爸当年教他，事情得一件一件办，路得一步一步走。先把赵德明钉死，再查沈建国，最后翻他爸那个案子。

一步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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