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行至嘉峪关

第一章 行至嘉峪关

赵四回头瞟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扯着嗓子喊：“老爷！那伙强盗又追上来了！”

后面远远地一串人马，时而散开, 时而迅速围上来。眨眼工夫，就到了屁股后头。

“哒哒、嗒嗒……”， 凭声音，冯宇青没回头。他把缰绳往下一压，冲着前头喊：“别停！关门就在前头！那儿有官兵！”又偏头喝了一声，“赵四，护住车！”

看见了。灰蒙蒙的天底下，一道土黄的城墙横在戈壁尽头。城头一面旗子，被风扯得笔直。还有四百来米。

身后的马蹄声又近了一层。有人怪叫，接着是刀出鞘的动静。铁条子在鞘口里刮过去的那种声响，这一路他们听了太多回。

凉州城外，马三挨的就是这么一刀。人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再往前，甘州道上，山上滚下来一块石头，魏二连喊都没喊出来。十二个人出的陕州，到这儿，剩十个。

“爹！”麦穗在马背上带着哭腔。

“低头！”冯宇青喝了一声。他腾出一只手，把女儿按得伏下去。另一只手在怀里按了一下。那儿揣着几页纸，隔着衣裳，边角硌着肋骨。他没工夫想它。

前头的关门底下闪出来一队兵。长枪横过来，把官道拦了个严实。

“站住！”领头的是个副官打扮的汉子，腰里挂刀，嗓门比马蹄还横。“干什么的！”

赵四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头栽在枪杆子前头：“军爷救命！后头有匪！杀人了！”

兵卒里有人探头往后看：“啥也没有啊。”

“就在后头！十几匹马！眼看到了！”

那副官却不看后头。他先拿眼睛把这一行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两辆骡车，几匹乏马，大人孩子一身土，行李捆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逃难的。他脸色沉下来：“哪儿来的？”

“陕州。”冯宇青勒住马，喘着气。

“往哪儿去？”

“出关。”

“可有路引？”

“有。”冯宇青摸出路引，双手递上。

副官就着天色扫了一眼，哼了一声：“陕州的引，跑到这儿来。够远的。”他顿了顿，刀往鞘外拔了半寸：“出关？看你这行头，可不像客商。拖儿带女的。”他眯起眼，“犯了什么事，说。”

这话音刚落，身后那伙强盗也到了。

十来匹马，在官兵的枪尖外头转了两圈，停住了。一名壮汉，满脸横肉。他斜眼看了看兵，又看了看冯宇青。眼珠子一转，他翻身下马，冲那副官一抱拳。嗓门亮得整条官道都听得见。像是强盗头子。

“军爷！可算拦住了！这伙人是本地要犯，犯了大事逃窜到这儿！还抢了我们银两，我们追了他两百多里了！”

赵四气得跳起来：“胡说！你们这伙盗贼……”

“我们什么？”横肉脸把眼一瞪，“军爷您看，他连老婆都扔在家里不管。带着两个这么小的娃就跑了。天底下没这个理！要不是犯了事，能来这里？”

他朝四下里一拱手：“各位军爷做个见证。这人我们要拿回银两，顺便带回去见官。劳驾，把人交给我们。”

“你们半路杀人越货，还敢反咬一口！”赵四吼。

这一句喊出来，官道两边的人都静了一瞬。

锦棠十二了，听得懂。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手指头把骡车的车帮攥得死紧。

冯宇青坐在马上没动。他看着那个横肉脸，心里反倒静了。这人有几分急智：知道在官兵面前抢不了人，就先把他变成“犯人”。犯人哪跟你讲道理？看看官兵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见机再动。

副官的刀又往外拔了一段：“他说的要是实话，你们可就走不了了。”

“没有的事。”冯宇青翻身下马，落地站定。他掸了掸袖子上的土，动作不快。“他说错了两处。头一处，我根本算不上本地人。第二处，”他抬起眼，“没人赶我走。我是自己辞了差事出来的。”

“辞差事？”副官上下打量他，“你当过差。”

“原是官面上的人。”冯宇青说，“这一路奔波，狼狈了些，让军爷见笑。”

他这身衣裳满是灰尘泥巴，可腰板是直的，说话不急不躁。副官吃不准了，刀停在半道上。

这时候城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一个黑瘦的军官走出来。兵甲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跟挂在衣架上一样。近了，先不看冯宇青，倒把那个横肉脸瞅了一眼，破锣嗓子一开：“你，滚。”

横肉脸愣了：“军爷，这人当真……”

“老子让你滚。”军官剔了剔牙，“他娘的，两百里？两百里地界归肃州管。你追到老子门口喊抓人，没把我们放眼里了？“

横肉脸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滚。”军官又说了一遍。“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在这门口晃，按匪办。”

那伙人对了个眼色，拨转马头，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出几十步，横肉脸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冯宇青。官兵，他压根没放在眼里。那一眼里有话，冯宇青接住了，没动声色。

军官这才转过身，把冯宇青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估摸着他应该五十来岁年纪，黑瘦，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

“你当过官。”

“当过。”

“哪儿？”

“内地，州衙里。”冯宇青略一拱手，“说了军门也未必知道，小地方。”

“州衙。”军官咂摸着这两个字，眼睛眯起来。“看你这样子，倒像个坐堂的。里头请吧。外头风大，孩子脸都吹紫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先生贵姓？”

“免贵姓冯。”

“冯先生。”他点点头，“今晚就在驿馆歇。明早，我让他们开栅子。”

副官在旁边急了：“崔把总！这人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那要问问明白。再说了，”崔得胜眼一横，“真要是匪，他敢往官兵枪口上撞么？滚去备马料。”崔得胜一摆手，“把人带到驿馆去。牲口喂上。”

赵四帮着兵卒卸车喂马，一边搭话：“军爷，跟你打听一下。这关外头，真有那么邪乎。”

那兵卒往嘴里丢了颗炒豆，嚼得咯嘣响。他斜了赵四一眼：“邪乎不邪乎，反正十支商队出去，总有一两支回不来。真不知道你们老爷图什么。”

“我们老爷图什么，”赵四把草料抖开，“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听口音，你们打河南那边来的。”兵卒说。

“陕州。”赵四说，“三千里地，走了一夏天。”

“三千里。”兵卒吐了口唾沫，“乖乖。这年月，走这么远道的，都是狠人。”

“狠什么。”赵四苦笑，“都是逼出来的力气。”

驿馆里生了火盆。

两个孩子挨着赵四在廊下烤火，冯宇青一个人进屋。崔得胜卸了甲，盘腿坐上炕，摸出一杆烟袋，也没客气，先自己点上了。

“冯大人”他吐出一口烟，“怎么想到这边陲之邑？”

“总算是到边关了”冯宇青说，“出陕州的时候是夏天，走到这儿，树叶都落完了。”

“我问的哪是路。”崔得胜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好好的官不当，往这鬼地方跑什么？”

“做官做了十几年。”冯宇青顿了顿，“想换个活法。”

崔得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接这个话。他盯着火盆看了半晌，忽然问：“一路上，折了人吧。”

“折了两个。”冯宇青说，“凉州城外一个，甘州道上一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出来挣口饭吃。”

“这年月，这条道，可难走了。”崔得胜摇了摇头。“说实在的，都是拼命往里走，过来人越来越少”

“外头廊下那两个娃娃，都是你的。”

“大的十二，小的十岁。”冯宇青说。

“哎”崔得胜咂咂嘴，“这么小的娃，走这条道。”

冯宇青说“所以一路上，我把她们看得紧。”。崔得胜磕了磕烟袋，“我在这关口，十一年了。”

“你问我手底下多少人？”崔得胜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名册上一百八十，能拉出来站的，五十。饷拖了四个月，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小九九。”

“这关口，苦了军门了。”冯宇青说。

“苦倒说不上，熬罢了。”崔得胜摆摆手，“十一年没回过家。你想想，婆娘娃娃在凉州，接不来。饷银就那么点儿，路上还不太平。外头，强盗三天两头来打秋风；里头，”他拿烟袋杆往地上戳了戳，“山高水远，什么鸟都有。上头问起来要太平，下头，手下一堆人，这些兵要吃饭。你说说，这日子怎么熬。”

他抬起眼：“你在内地当过大场面上的差，见识多。来，给我出个主意。”

“军门抬举了。”冯宇青说，“我一个外乡人，能看出什么门道。”

“外乡人才看得清。”崔得胜说，“天天在这儿呆的，反倒迷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