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前一叙

第二章 关前一叙

冯宇青还没答话，门口帘子一掀。那个副官大步跨进来，往那儿一站。眼睛斜着：“把总，跟个逃难的有什么好讨教的。”

他上下打量着冯宇青，忽然咧开嘴：“既然当过差，身手想必也是相当了得，来，陪我走两招。我倒要看看，内地的官老爷有几斤几两，该不会只会耍嘴皮子。”

“军爷取笑了。”冯宇青说，“官场上学的两下子，强身健体罢了，上不得台面。”

“上不得台面。”副官把胳膊一抱，“我看你是怕输。”

崔得胜皱眉：“胡闹什么。”

“无妨。”冯宇青站起来，掸掸衣摆。“边关多英雄，我是朽木一根，陪军爷活动活动筋骨。”

院子里，兵卒围了一圈。副官脱了号衣，露出一身腱子肉，也不搭话，抢上来就是一拳。

冯宇青侧了半个身子，让过去了。

第二拳跟着到。他又让了半步。脚底下像生了根，上身微微一晃，拳头擦着衣襟过去。

副官火了，第三下使了全力，整个人扑上来。这一回冯宇青没躲。他伸手在对方手腕上一搭，顺着那股劲往旁边一带。副官收势不住，踉跄出去四五步。眼看要栽进火灰堆里，后领忽然被人拎住了。

冯宇青快步上前一靠，给他站稳，半合上双手，拱了拱：“军爷这身力气，我可真挡不住。”

围观的兵哄一声笑了。有人在旁边喊：“副官，服不服！”副官站稳了，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有点显尴尬。他摸摸自己的手腕。对方那一搭一带，快得他根本没看清。他心里明白，人家让了他两招，第三招也给他留了面子。他张了张嘴，到底低声挤出一句：“多谢先生手下留情。”说完抱了个拳，那我们继续比划比划，大打个平手没意思。然后往后退到了两步，站一边不吭声了。等着冯宇青会应。

崔得胜蹲在门槛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烟袋锅子里的火一闪一闪，烟叶味熏到冯宇青两孩子直唔鼻子。

“先生果然好身手。”他慢悠悠地说，“当过差的里头，有你这号人物的可不多。”

“军门过奖。”冯宇青腼腆微笑说，“年轻时候，跟个护院师傅练过几年。花架子，防身罢了。花架子而已。”

崔得胜嘿嘿一笑，“你当我瞎。那一搭一带，没十年功夫出不来，我当一辈子兵，这点还是能看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土，“方才问你的事，你再给我说说。这边关，到底该怎么弄？”

冯宇青沉吟了一会儿。

“你是个明白人。”崔得胜把烟袋往腰里一插，“可惜这地方讲道理讲不通，只认刀把子。”

“军门，”他斟酌着字句，“这地方离中原几千里，路上的事，管是管不过来的。就刚外头那是一帮人，还有好几帮呢。那些人，今天抢这，明天抢那的。穷凶极恶，我们在这，算是吃着皇粮，这还有几把火枪，要不然，也早就被洗劫一空了，就是要剿，也剿不干净，山高地远的，哪管得了。”

“那依你说，有啥高招？”

“依我说，”冯宇青的声音放得很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别让他们结成伙，别让上面难堪关。至于关外那点你来我往的零碎，出不了大事就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冯宇青触摸着要不要在细说点东西，”嗯，嗯，这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哪像崔大人身经百战，自是有良策在胸。

院子里静了一静。

崔得胜盯着他看了一阵。这话他听懂了。关内关外这些事，哪些该管，哪些该放，这里头的分寸深得很。在这行当里泡过十几年的人，听得很明白。

冯宇青说完，走到那副官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枚玉扳指，羊脂的，指头肚大，温润得很。

“方才多有得罪。”他压低了声音，“军爷守着这门口，耳杂。外头有什么动静，还望常打探打探。这来往路上的事，往后少不得要请教。”

副官捏着那扳指，手心发烫。他抬眼看冯宇青，冯宇青已经转身走开了。

崔得胜站在台阶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忽然哈哈一笑，笑得露出那两个缺牙的窟窿。

“好，好。”他说，“如今世道，打住“。停了一下，继续说：”咱不谈这个，都不容易。来人！打酒来！把那坛还没开的拿来！”

酒是关内烧的。菜没什么菜，一盆羊肉，一碟咸菜，一摞饼。

崔得胜喝了两碗，很快上了点脸色，“这是真辣”。话多起来。从朝廷说到粮饷，从粮饷骂到天气。喝到半酣，他把碗往桌上一顿，指着冯宇青：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像你这样的，我见过几个，不多，你可不该来这儿。”他身子往前倾，“关外头是什么地方，你晓不得。沙子，匪，吃了人连骨头都不吐的地界。你带着两个娃娃进去，太冒险了。”，崔得胜喝得有点快，“要过五百多里才能有小镇。

“听我的，还是回去吧。”他大手一挥，“这上头可赌不得气。回中原去。以你的本事，在哪儿都能干一番事业。何苦来这儿受罪。”

屋里静下来。火盆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冯宇青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放下。

“军门的好意，我领了。”他说，“只是这关，我还是要出的。”

崔得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摇摇头：“行。人各有志。”

他提起酒壶，给冯宇青满上：“那我问一句。出了关，你打算奔哪儿去？”

“听说西边有军屯，有商路。”冯宇青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好一个走到哪儿算哪儿。”崔得胜哼了一声，“我看你这号人，心里早盘算好了，嘴里半句实话没有。”

“军门这话差了。”冯宇青笑了笑，“实话有一箩筐，只是在这儿说出来，没用。”

“得，索性不问你了。”崔得胜把酒碗一碰，“横竖今晚出不了关，喝了再说。”

他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贱内一个，留在陕北守老宅。”冯宇青说，“总得有个人，守着个能回去的地方。”

“这话倒是在理。”崔得胜点点头，“出来的人，都得留个回去的地方。”

“军门在这儿十一年，”冯宇青举杯，“见过的能人，想必不少。”

“能人。”崔得胜嗤了一声，“能人压根不来这儿。到我这门口的，要么是犯了事的，要么是逃难的。像你这样的，头一个。”他朝外头喊，“给他们备水！备料！”又叫住那副官，“明早你送他们到栅子口，验了引，放行。”

副官抱拳：“得令。”顿了顿，又补一句，“先生那两下子，改天还想讨教。”

“好说。”冯宇青笑了笑，“改天再陪军爷走两招。”

崔得胜送他们到门口，压低声音：“明天出了栅子，头三十里走官道，别抄小路。小路上有野狗。”

“多谢军门。”

“谢什么。”他摆摆手，“你给的那几句话，比这顿酒值钱。夜里要是听见动静，别出来。这门口，天天有动静。”

当夜歇在驿馆。

牲口喂饱了，行李重新捆过，明早开关放行。赵四他们都睡死了。一路奔命，头挨着枕头就着。

锦棠站在廊下，看着城门的方向，小声问：“爹，我们明天，真出关。”

“真出关。”

“外头，可不比咱们这地，这里好歹也算朝堂之地。”

冯宇青对锦棠说，“走了这么远了，你要学会一件事。不能怕。腿软也不行。”

锦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冯宇青睡不着，披衣坐起来。火盆残下来一点红，他对着那点火坐着。

黑暗里，锦棠翻了个身。他以为她说梦话，没理。过了一会儿，女儿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在黑暗里发抖。

“爹。”

“嗯。”

“白天那些人喊的，”她停了停，很小声，“说你犯了事。他们还说，娘。”

火盆里碳火慢慢变暗，灰白中一点点红光。

“你听他们瞎说，睡觉。”冯宇青说。

锦棠没再出声。她翻了个身，朝墙去了。

冯宇青在角落里坐着，没动。怀里隔着衣裳，那几页纸，边角硌着肋骨。他伸开手指，按了按又松开。

明天天亮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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