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踏关外

第三章 初踏关外

出关城墙高大，往上看，绵延的城垛很快看不见了，栅门是卯时开了。

两个兵卒拖着门闩，吱呀一声，把门板推开半边。门外头的光呼地涌进来，戈壁的早晨，天蓝得发白，居然没有一朵云。

崔得胜披着那件不合身的兵甲，站在门洞前面，朝冯宇青一行人马拱了拱手。

“冯大人，一路走好。”

“记下了”冯宇青心里早都在想，出关后路线会是啥样子。

“再往前走，过了三道墩台，我就无能为力了。”他顿了顿，“往后，你好自为之。说实在的，我还想跟你喝上几坛呢。”

副官牵着马过来，把缰绳递还给他们。路过冯宇青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冯大人，改天。”

冯宇青笑了笑，没接话。

队伍出了栅门。两辆骡车，九匹马，十个人。锦棠和麦穗坐前头那辆车，赵四赶着。海生、顺子押后头那辆，老周、小六子、孙拴柱、侯四喜骑着马，散在两边。

走出半里地，麦穗回头去看。关城缩成一堵土黄的墙，墙头上那面旗子还在，依然是被风扯得笔直。

“爹，看不见驿馆了。”

“别看了。”冯宇青说，“看前头。”

日头升起来，官道在戈壁滩上拉出两道车辙印，一直铺到天边。风从西边来，干的，刮在脸上不冷，就是燥。

走了十几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马蹄，没有人影，连天上一只鹰都没有。只有车轮吱呀，骡子打响鼻。

赵四把鞭子横在腿上，长出一口气。“老爷，说实在的，我这心一路都悬在嗓子眼里。今天算落回去半颗。”

“还有半颗呢？”小六子凑过来。

“还有半颗，等到了地方再说。”

前头车上，海生掀开毡子点了点家当，扬声报：“老爷，水囊十一个，满着九个。粮其实够十来天。银两封着没动。”

“都省着点用。”冯宇青说，“后头的路，我看只会更难。”

“晓得。”

队伍里有了点活气。海生先开的口：“四哥，你说马三哥他们，倒在凉州城外，家里知道么。”

“不知道。”赵四说，“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报信去。”

“这地方怎么乱成这样。”顺子缩着脖子，“咱在陕州，哪听说过大白天下刀子的事。”

“老周走在车尾，说：“这哪是一回事。”眯着眼看天，看了一阵，“还是陕州好，这地方，快到天边了。这都出了关，谁知道还有更凶人野物的。”

“今天没风，好天。”

顺子接话：“好天，好宽得很，照这个走法，到安西也就是十七八天的事。”

“安西。”小六子咂咂嘴，“到了安西，那里啥样，听听都没听说过，是大镇子吧？”

“当然有。”冯宇青骑在马上，望着前头，“安西好地方，之前了解过，有商队，稀奇古怪东西，多着呢。到了那儿，先找个地方住一阵子，把车上的货出手一部分，换牲口、换水囊。”

“然后呢？”赵四问。

“然后，”冯宇青说，“看情况吧，安顿下来，把人手补齐，还是再往前探探。一切就要好起来了。”

大伙听着，开始抢着想说点啥，两女孩指着指那，说要下去走走路。

“那是啥？“，赵四突然左前方戈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黑点。冯宇青也注意到了。

黑点不急不缓，迎着他们过来。渐渐看清了，是六个人，五匹马，一匹驴。破袄子，毡帽压得低，腰里都别着家伙。

赵四的气又提上来了：“老爷。”

“看见了。”冯宇青脸上没什么动静。他勒了勒马，让车队的速度放慢一点，自己慢慢扫了一眼地形。前头一里，官道左手有个沙梁，右手是片的碎石滩。对方六个人，散得很开，马蹄子底下不快，可那个散开的架势，是围人的架势。

“老爷”海生声音发紧，“要不，先停一停。”

“停了就露怯。”冯宇青说，“接着走。”

他偏过头，声音压得低，一句一句分派下去：“赵四，车不停，鞭子拿稳。老周，你走左边，看着那个骑驴的。小六子，你年轻眼毒，数清楚他们腰里的刀。孙拴柱、侯四喜，别回头，别摸家伙，就当没看见。”

众人应了。

距离还有百来步，冯宇青忽然喊了一声：“吁。”

车队停下。

他跳下马，走到前头那辆车旁边，拍了拍车轮。“赵四，你下来看看。这轮子上回在凉州换过没有？”

赵四一愣。轮子前两天他亲手检过，好着呢。

他抬眼，正碰上冯宇青的眼神。那眼神平平的，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哎。”赵四跳下车，“我瞅瞅。其实前两天刚检过。”

他蹲下去，装作去摸车轴。海生也下来了，蹲在旁边搭手。老周牵着马凑过来，说是搭把手，站的位置却正好把左边那片空当堵了。小六子绕到车尾，手指头搭在鞭子柄上。孙拴柱和侯四喜下了车，一人一边，蹲在车辕两边。

十个人，围着一辆车，个个低头看轮子。

那六个人到了二十步外，停了。

为首的是个罗圈腿，骑在马上，歪着脖子看了一阵子，喊：“喂！车上的！轮子坏了？”

“坏了。”冯宇青蹲在车轮边，头也没抬，“卡了石子。”

罗圈腿跟旁边的人对了对眼色。六个人下了马，松松垮垮地围过来。走在队尾那个，手已经摸进怀里了。

“哪儿来的。”罗圈腿走到十步内，咧嘴一笑，“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他这句话没说完。

冯宇青从车轮边站起来。手里那根黑铁杖，一路上都是当拐棍拄的。此刻横着一扫，正扫在罗圈腿的膝盖上。罗圈腿哎哟一声栽倒。杖头顺势往上一挑，戳在他胸口。人整个翻出去，砸在碎石滩上。

离他最近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冯宇青已经到了跟前。铁杖反手一抡，砸在那人手腕上，刀当啷落地，紧跟着杖尾捅进他小腹。那人弓着腰倒下去，刀都没拔出来。

两个照面，倒了两个。

“动手！”赵四从车底下蹿出来，手里一根撬棍，抡圆了砸向第三个。

剩下四个歹人这才醒过味，拔刀的拔刀，摸棒的摸棒。老周迎住一个。海生和顺子两个打一个。孙拴柱跟侯四喜从车辕边抄起来，一人抱住一个往地上摁。

冯宇青站在场子中间，铁杖拄地，眼睛扫着全场。哪个吃紧，他横一步过去，杖头点到哪儿，哪儿就倒一个。

罗圈腿从碎石滩上爬起来，半边脸都是血。他扭头看了一眼：两个躺着的，四个被缠住的。这边已经没了赢面。他一声不吭，连滚带爬地扑向自己的马，翻身上去，一鞭子抽下去，跑了。

“别追。”冯宇青喝住要上马的小六子，“让他跑。”

场子静下来。五个歹人，两个躺地上哼哼，三个被摁着，刀都缴了。

赵四拿绳子把那三个捆了，挨个搜身。搜完直摇头：“老爷，什么都没有。干粮半块，铜板七枚。刀都是锈的。”

“穷的。”老周踢了踢地上那把锈刀，“连刀都喂不起。”

罗圈腿跑远了，戈壁滩上剩一缕黄烟。

“老爷，这几个怎么弄？”海生问。

冯宇青看了看地上那五个。挨打最重的那个，进气多出气少，肋条骨塌了两根。穷成这样，出来劫道，也就是饿的。

“解开。”他说。

“解开？”顺子以为自己听岔了。

被捆着的一个歹人赶紧接话：“好汉，我们就是饿的。家里两天没揭锅了，这才出来碰运气……”

“碰运气。”老周啐了一口，“碰上我们老爷，算你们运气不好。”

“是是是，运气不好，运气不好。”那歹人点头如捣蒜。

“捆着干什么？等着喂他们饭？”冯宇青转身上马，“刀留下，人走。走不走得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车队重新上路。走出二里地，回头看，那几个黑点还趴在原地，没动。

赵四赶车赶到冯宇青马边，忍不住问：“老爷，您这根铁杖，真够分量。”

“八斤六两。”冯宇青说，“保定府一个老师傅打的。拄着是拐棍，抡开了是家伙。其实这一路上，我天天拿它拄着，就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看不出，真看不出。”赵四啧啧两声，“方才那两下，我看呆了。”

小六子凑到赵四旁边，压低嗓子：“四哥，老爷刚才那两下，你以前见没有？一眨眼，放倒俩。高手呀”

“闭嘴。”赵四说，“好好赶你的车，净瞎琢磨个啥。”

嘴上这么说，他自己赶车的手，也稳多了。

中午，他们在背风的沙坑里先后坐下来，扯出干粮就啃，连着往嘴里倒一小口水，一人一份。今天这顿吃的，可比昨天在驿馆里吃得香。

锦棠把半块饼掰给麦穗。麦穗不吃，把饼推回去：“姐，你吃。”

“我不饿。”

“你骗人。”麦穗把饼掰得更碎，硬塞了一半过去，“爹说了，不能慌。不吃饭，走不动道，走不动道就是慌。”

锦棠看了她一眼，把饼接了。

赵四坐在旁边，听着听着，扭过头，拿袖子抹了把脸。“这沙子，真他娘的。”

“老爷，”侯四喜啃着饼，咧嘴笑，“今天这么看，这关外也没什么了不起。来几个放倒几个。”

“话别说太满。”老周闷声闷气，“今天碰上的，是六个穷鬼罢了。咱要是碰上马队呢？”

“马队怎么了，马队，得看什么样的”

“侯四喜。”冯宇青开口了。

侯四喜不吭声了。

“今天能赢，全在三个字。”冯宇青说，“一个是，他们太穷，刀都锈的。二个是，他们人分散，没个什么像样的章法，三个都是，”他看了看众人，“遇到事情，你们谁都不要慌，往后记住。“

众人点头。

歇够了，上路。太阳往下落了，风起来一点，卷着细沙，打在车篷上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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