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模板第7条

陆衡把老修士的保单从柜台推回去半寸，指着灵力流水第三行。

“魂灯借阅记录，三百日内一次。”

老修士的手指在保单边缘停住，纸角被他无意识捏出了褶。

“漏填了。”陆衡说。

精算台后面的光幕亮着，上面是渡劫保险公司的核保系统，正一行一行往外跳数据。陆衡的工位靠窗，窗外是十二层高的承保大厅，底下排队投保的修士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口，有人抱着飞剑，有人拎着丹炉，还有人在填表时把筑基期的修为填进了渡劫期的栏里，被旁边的引导员红着脸指出来改。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块匾，四个字，“渡劫无忧”。金字是创始人题的手笔，据说他当年就是靠渡劫保险起家的，算是这行的祖师爷。

陆衡没看匾。他看的是老修士的魂灯借阅记录。

“按模板第7条，投保前三百日内有神识透支记录的，雷劫致残不予赔付。”陆衡把光幕往老修士那边转了转，“你这记录在这儿摆着，系统核保能过，但真到了渡劫台上出了事，理赔部翻出来这一条，赔不赔？”

老修士没说话。他寿元只剩九十天，筑基巅峰卡了快四十年，再不去渡劫，寿元一尽就是个坐化，连搏一把的机会都没有。这些陆衡不用问，灵力流水上写得清清楚楚，寿元那一栏用红字标着，都快烧穿了。

“我……”老修士张了张嘴。

“我不问你为什么瞒。”陆衡把保单翻到补充条款页，“我就问你想不想赔。”

老修士抬眼看他。

“模板第7条管的是‘致残不赔’，但它没写元神离体算不算致残。”陆衡手里捏着一支灵力笔，笔尖已经点在补充条款栏上，“我给你加一条：元神离体但未转世者，视为致残，赔付转世重修费。这一条签进去，模板第7条管不着你。”

“管用？”

“签了就有依据。理赔部要拒，得先驳这条补充条款。”

老修士盯着那条空白栏看了三息。然后他把保单接过去，签了。

陆衡把补充条款压在保单下面，没让主管看见。

主管姓周，坐在精算台后头第三排，专门盯核保审核。陆衡这份补充条款要是过他手，一句话就能驳回，“补充条款不得与模板条款冲突，驳回”。上个月隔壁组的小方给一个金丹修士加了条“法宝损毁算意外”，周主管当天下午就把小方叫去谈话，谈话内容没人知道，但小方出来之后连着三天没说话，之后核保单一律按模板原样走，一个补充条款没再加过。

陆衡把签好的保单扫进系统，提交核保。

周主管的光幕跳了一下。

“陆衡。”

“在。”

“你这一单，补充条款过一下我手。”

陆衡站起来，把保单递过去。周主管翻了翻，翻到补充条款页，看了一眼，又翻回模板第7条，拿灵力笔在上面点了点。

“驳回。”

“理由？”

“补充条款与模板第7条存在解释冲突。元神离体是否属于致残，模板未定义，补充条款无权单方定义。”

“模板没定义，补充条款也不能定义，那这一条就是空的？”陆衡问，“第7条写在那儿，到底管什么？”

“管什么不是你定的。”周主管把保单推回来，驳回了，“核保通过，补充条款作废。要么按模板签，要么退单。”

陆衡站了三息。他把保单拿回来，走回工位。老修士还在柜台外头等着，看见他回来，脸上那点刚燃起来的东西又暗下去。

“补充条款驳了。”陆衡坐下来，把保单重新摊开，“模板就是这样，能过核保，但到了理赔那一步，第7条悬在头上。你要签，我拦不住你，但我得把话说明白：真出了事，按模板走，大概率不赔。”

老修士看着他。

“我不签，寿元一到就坐化。签了，还有一把机会。”

“嗯。”

“那我签。”

老修士在模板页上按了灵印。红色的印子落下去，核保通过，系统自动生成保单号，白光一闪，保单进了灵力档案。

陆衡把驳回来的补充条款那张纸折了一下，夹进了自己随身的档案夹。他没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扔。

老修士走的时候在柜台外头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

陆衡翻档案夹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前，也是这条款。”老修士说，“你在这儿做精算师，是想改它？”

陆衡没接话。他把档案夹合上，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引导牌，“渡劫台排期在负一层，拿了保单去那边约时间。九十天，够排。”

老修士没再问，转身走了。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桌角。

桌角摆着一块魂灯残片，巴掌大小，铜座上全是裂痕，里面那点火苗早就灭了。三年前陆衡的妹妹陆宁渡劫失败，肉身碎在第八重雷下，元神离体没撑过一炷香，散了。拒赔通知三天后到的，依据就是模板第7条，“投保前三百日内神识透支记录，雷劫致残不予赔付”。陆宁那份保单是陆衡替她核的保，补充条款那一栏，空的。

他当时还没进精算委员会，没权限碰模板。他连补充条款都没想到要加。

陆衡把魂灯残片往抽屉里推了推，没推太深，只推到抽屉口，露着半截铜座。

七天后，老修士的渡劫排期到了。

陆衡没去渡劫台现场，但灵力系统的消息栏里跳出了结果通报：渡劫者赵某，筑基突破，九重雷劫，肉身尽毁，元神离体。通报最后一行写着，“渡劫结果：失败，肉身湮灭，元神状态存疑，待核”。

隔了一天，理赔部发来核定意见。

陆衡正在处理下一单核保，光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抄送：老修士赵某的理赔申请被拒。依据：模板第7条。核定说明里写，投保前三百日内有神识透支记录，雷劫致残不予赔付。

陆衡看着那条抄送，点了进去。

核定意见下方附了依据条款全文，模板第7条，原文照录。再往下是条款起草人签名页，系统自动带出来的，签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陆衡。

生效日：他入职第一天。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三年前他入职，第一个任务就是随精算委员会做模板条款维护，第7条那一版是他经手的，当时他还不懂，照着委员会给的修订说明录进系统，签了名。修订说明里没写“这一条会拒赔谁”，只写了“细化神识透支定义，控制逆选择风险”。

他站起来。

“陆衡？”旁边工位的小方抬头看他。

“我去理赔部。”

“你这一单不是核保吗？”

“核过了。理赔拒了。”

小方看了一眼他光幕上的核定意见，没再说话。

陆衡走到理赔部所在的七层，找到核定意见上署名的理赔专员，把核定意见拍在对方桌上。

“赵某的案子，补充条款我加了，核保时被主管驳了，但投保人签了模板页，按模板走。现在你们按第7条拒赔，依据原文我认。但我问一句：元神离体，到底算不算‘致残’？”

理赔专员抬头看他，“模板没定义，按既有理赔口径，元神离体不算致残，算‘状态存疑’，存疑不赔。”

“存疑不赔，那什么情况赔？”

“条款里写了的才赔。”

“第7条写了‘致残不赔’，意思是除了致残都赔？”

“陆衡，你是精算师，你比我清楚，条款是正面清单还是负面清单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是委员会解释的。”

陆衡站了一会儿。他把核定意见拿回来，折好，塞进档案夹。

回工位的路上他绕了一下，从十二层承保大厅穿过去。大厅里排队投保的人还是那么多，有人在填表，有人在交灵石，有人在问引导员“我这个情况算不算神识透支”。引导员按模板话术回答，“三百日内有魂灯借阅记录的需如实填报”。

陆衡从柜台后面绕回自己工位，坐下来，打开系统，调出自己的个人保单。

渡劫险，投保日三年前，核保通过，状态正常。他点开详情，翻到最新一条系统变更记录。

变更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变更内容：个人保单状态更新。更新后状态：拒保。理由：高风险精算师，关联模板争议。

他往下翻。

拒保依据：模板第7条。起草人：陆衡。生效日：入职第一天。

抽屉口那块魂灯残片的铜座，在窗外的光里泛着一点暗色。陆衡把抽屉推回去，没推严。

光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是主任办发来的，发件人是精算委员会主任本人，内容只有一行：

“小陆，你妹妹的案子，也是这条款。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改的？”

陆衡看着那行字，没回。

他站起来，拿上档案夹，往电梯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