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涂黑的名字

陆衡没有回主任的消息。

他切断了光幕，拿上工牌和那张被驳回的补充条款，转身走向电梯间，按下了负一层——理赔档案区。

承保大厅的喧嚣被电梯门隔绝在外。修真界的保险公司和凡间的没两样，前端卖保单的柜台修得气派辉煌，后端存卷宗的地方却像个地牢。负一层常年点着长明灯，空气里飘着发霉的玉简味。

陆衡刷了工牌，穿过三道防御禁制，停在“三年前理赔卷宗区”的架子前。他是精算师，拥有二级档案查阅权限。他妹妹陆宁的案子，在系统里的编号是零零四七。

抽出一枚黯淡的玉简，陆衡将它贴在额头，神识沉入其中。

妹妹的案子他当年看过无数遍，但当时他只是个刚入职的助理，只能看理赔部的最终核定书。今天他用精算师的后台权限，调出了完整的“底层风控逻辑树”。

灵力流水，清晰无误。渡劫前九十天，没有任何魂灯借阅记录，也没有神念透支。

陆衡的眉头皱了起来。

既然没有记录，三年前的理赔部凭什么用“模板第7条”拒赔？

他顺着逻辑树往下查，终于在卷宗最底层的附卷里，找到了一份“补充调查记录”。上面写着：经查，投保人陆宁在渡劫前，曾私入家族禁地，神魂受创，系统判定为神识透支。

这份记录没有灵力流水支撑，只有一名理赔专员的单方签字。

陆衡把那份记录拓印下来，折好塞进档案夹。接着，他退回系统主界面，检索自己当年录入的“模板第7条”修订日志。

日志显示，第7条的修订是由精算委员会发起的，陆衡只是负责录入的打字员。但顺着修订记录往上溯源，陆衡发现最初提交的草案里，“神识透支”的定义只有短短一句：“指灵魂本源受损，导致无法凝聚神识者。”

按照这个草案，妹妹当时只是神魂受创，根本达不到“无法凝聚神识”的地步，绝不可能被拒赔。

但在系统最终生效的版本里，“神识透支”的后面，多了一句话：“包括但不限于：神念枯竭、魂灯异动、私入禁地导致的神魂受创……”

有人把定义扩大了。精准地把陆宁的行为，框死在了拒赔范围里。

陆衡看了一眼修改人的签名栏。

那里本该显示修改者的名字。但现在，只有一块焦黑的涂黑痕迹。这是一道留痕禁制，说明有人用高于委员会主任的权限，抹掉了这个名字。

“大半夜不回消息，跑这儿挖坟来了？”

阴冷的声音从档案室门口传来。

陆衡拔出玉简，转过身。周主管抱着胳膊站在禁制外，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灵茶，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主管。”陆衡面不改色，把玉简插回架子上，“我来核实一下赵某案子的同类判例。”

“赵某那个筑基期的案子，需要查三年前零零四七号的卷宗？”周主管冷笑一声，走进了档案室。

他走到陆衡面前，瞥了一眼陆衡手里的档案夹。

“陆衡，我知道你妹妹的事让你心里有疙瘩。但公司的规矩就是规矩。你越权查阅核心风控案卷，触发了警报系统。”

“第7条是我录入的，我查自己的录入记录，不算越权。”

“算不算，你说了不算，系统说了算。”

周主管抬起右手。他的灵力在指尖凝成一道法诀，拍在陆衡的工牌上。

工牌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原本象征精算师权限的青光瞬间暗淡下去。

“你的二级查阅权限，被冻结了。”周主管收回手，喝了一口茶，“从今天起，你只能使用一楼的公共核保台，不许再进档案区，不许再碰精算系统后台。”

陆衡看着暗淡的工牌，没有发作。

“赵某的理赔单，是公司批的。你拿个筑基期的案子去翻案，想证明什么？证明公司错了？”周主管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别费劲了。你以为你在查条款？你在查主任的底线。回去老老实实做核保，再让我抓到你查旧档，你的工牌就不是冻结权限这么简单了。”

周主管转身走了，档案室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陆衡站在原地，把工牌揣进兜里。虽然被降了权，但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回到十二楼工位时，已经是深夜。大厅里的排队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几盏黯淡的照明阵在闪烁着微光。小方早就下班了，偌大的办公区只有陆衡一个人。

他坐到椅子上，拉开抽屉。桌角那块妹妹的魂灯残片还在。

陆衡把残片拿起来，放在掌心。当年妹妹渡劫失败后，他拼死从天雷下抢回了这块残片。残片里已经没有元神了，但残留着妹妹死前的一缕执念。

陆衡从档案夹里拿出那张被驳回的“补充条款”，又拿出记录着涂黑名字的拓印纸。

他闭上眼，用自己微弱的灵力探入魂灯残片。

这是他的秘密。这块魂灯残片，因为记录了雷劫的毁灭之力，意外拥有了一种特性——它能“看”到那些被刻意抹除的灵力痕迹。

残片微微发烫。一缕极其微弱的光芒从铜座上溢出，照在了陆衡手里的拓印纸上。

原本那团焦黑的涂黑痕迹下，开始缓缓浮现出一丝游丝般的金色灵光。

字迹重新凝聚。

两个字。

陆衡盯着那两个字，瞳孔猛地收缩。

“陆衡，你还没走？”

一只手突然拍在陆衡的肩膀上。

陆衡猛地将拓印纸塞进档案夹，扣上魂灯残片，动作一气呵成。他回过头，看到精算委员会主任正站在他身后。

主任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老会计。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比任何人都亮。

“主任。”陆衡站起身。

“我看你没回我的消息，就猜到你在这儿。”主任笑了笑，目光落在陆衡的档案夹上，“老赵的事，还有你妹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查到。”陆衡把档案夹放在桌上，“档案被人动过手脚，权限被周主管封了。”

“周明这个人，死板，但听话。让他封你权限的，不是他。”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在陆衡对面坐下，“是精算系统的风控机制。有人怕你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比如？”

“比如……那个被涂黑的名字。”主任指了指陆衡的档案夹。

陆衡没说话。

主任叹了口气，从袖口里掏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当年那份修订说明，我不是没怀疑过。但我没有权限去查。”主任看着陆衡，“我老了，在这行混了一辈子，只想安稳退休。但你和我不一样。”

“什么意思？”

“明天上午，精算委员会要审议一项新条款。关于‘渡劫失败元神被劫持’的赔付界定。”主任站起身，拍了拍道袍，“这个会，你替我出席。”

“我只是个精算师，没资格出席委员会。”

“你有。”主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这次新条款的起草人，是你。我向委员会提交了申请，任命你为特聘精算专员。”

“为什么要帮我？”

主任的笑容收敛了，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因为那个涂黑的名字，我也想知道它是谁。但在这个系统里，位子越高，被蒙住的眼睛就越多。你需要一个站在明面上的身份。”

主任走了。

陆衡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档案夹。

那张拓印纸上，残片照出的两个字，依然清晰。

那不是什么委员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陆衡自己的。

三年前，妹妹渡劫前的一个月。系统记录里，陆衡的指纹和灵力密码，在“模板第7条”的最终修订版上，签下了名字。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以为是别人改的，因为系统显示，修改人是他自己。

可是陆衡清楚地记得，三年前那天晚上，他因查核保数据熬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工位上。醒来后，他只被告知自己“睡了一觉”。

在晕倒的那段时间里，是谁用他的手，签下了把妹妹推向死路的条款？

陆衡看着拓印纸上的名字，慢慢拿起那块魂灯残片，将它紧紧地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叮——”

系统光幕突然亮起，弹出一封加急邮件。发件人是精算委员会。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关于任命陆衡为特聘精算专员及参与新条款起草的申请，已被主任一票否决。理由：陆衡涉及模板争议，已被列入高风险名单。同时，经查，陆衡存在越权查阅档案、私自拷贝机密数据的行为。明日上午九点，请到执法堂接受调查。”

陆衡猛地站起身，看向刚刚关上的办公室大门。

主任明明说，他已经提交了申请。为什么系统里显示的是“一票否决”？

明天去执法堂接受调查，这意味着，如果查实，他将直接被废去修为，逐出公司。

光幕右下角，又弹出了周主管的通讯请求，陆衡没有接。

他慢慢坐下来，看着那封邮件，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们不仅不让他查，还要在明天，直接把他踢出局。

陆衡拿起桌上的灵力笔，在那封邮件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那是他在精算系统里预留的一个后门程序代码。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走暗道。

他拉开抽屉，把那块魂灯残片放进去，然后从底层翻出了一张空白的理赔申请表。

明天九点，执法堂。

在那之前，他要先用这张表，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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