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破城

“谢晏！”

“我说，放开。”谢晏转过头，眼睛里烧着一团火，脸上却冷得像结了冰，“楚怀瑾，你听好了。她救过我的命。边关那一仗，我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是她萧云倾一杆枪挑了七个匈奴兵，把我拖回来的。”

他甩开楚怀瑾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没死的时候，我欠她一条命。她死了，我就得替她把欠的账收了。”他脚步顿了顿，“你带着人在后头压阵。城破之后，楚砚清留给我。”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一直走到城下射程边缘，站定了。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盯着他。

楚砚清扒着城垛往下看，见谢晏一个人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谢晏！你倒是有种！怎么，想通了？来谈条件的？”

谢晏没理他。他抬头看着城楼上那块门板，看着躺在上面的萧云倾。火光照得她的脸清清楚楚，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微微张着，头发盖住了半张脸。

他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右手按在左胸上，微微低头。那是前朝军中最重的礼，只有对主帅灵柩、对死去的同袍，才行此大礼。

“萧云倾。”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旷野里顺风传出老远，城上城下都听得见，“你当初在边关救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城楼上，萧云倾的魂魄正飘在自己尸身上方，急得直跺脚：“谢晏你跪什么跪！你赶紧攻城啊！楚砚清那就是个空城计，他手里一个兵都没了，你冲上来就完了！别跪了快起来！”

可谢晏听不见。

他自顾自往下说：“你说，‘谢晏，你打仗不要命，但你不能死在我前头。我萧云倾护着的人，阎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

萧云倾愣在半空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现在轮到我了。”谢晏站起身，看着城楼上那张苍白的脸，声音沉而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城墙上，“萧云倾，你护过我。现在换我护你。”

他转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兵阵，举起右手。

“传令下去——”

楚怀瑾在后头急得直跺脚：“谢晏你冷静！她人都没了你——”

“全军听令，”谢晏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正阳门，给我打。一炷香之内，我要站在这城楼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城破之后，谁都不许碰那块门板。碰一下，军法处置。”

楚怀瑾愣了半天，忽然笑了，扭头冲自己身后的隐月司人马一挥手：“听见没有！打！”

所有人立即朝前奔去。

正阳门的城门栓子断了三截，半扇门板歪在门洞里，另一扇直接飞出去两丈远，砸在五凤楼的台阶上，把一只石狮子脑袋削掉半个。

谢晏站在城门口，手按长剑，剑尖往下滴血，滴答滴答，在脚边积了一小汪。他身后是洪水一样灌进来的兵，隐月司的黑衣人冲在最前头，见着禁军的胳膊上没系红带子，二话不说上去就卸甲，卸完了往地上一摁，干脆利落，跟捆猪似的。

“降者不杀！跪地抱头！仨数之内不跪的，按楚党论处！”楚怀瑾不知从哪儿摸了个铜锣，一边敲一边喊，嗓子劈了都不管，活像个市井收保护费的混混。可偏偏他手底下那些人比谁都狠，铜锣响一声，地上多跪一片。

城楼上，楚砚清扒着城垛往下看，脸白得跟城墙上刮下来的腻子粉似的。

“挡住！给我挡住！”他扭头冲身边的禁军喊，声音都劈了，“朕养你们是吃干饭的？下去堵门！堵不住门提头来见！”

禁军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德贵缩在城垛子后头，拿袖子捂着脸，嘴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上帝保佑”轮着念，念到哪路神仙算哪路。旁边一个小太监拽他袖子：“干爹，咱们……咱们跑不跑？”

“跑？”王德贵从指头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城下那些兵跟潮水似的往墙根涌，云梯一架一架往上竖，“往哪儿跑？跳城楼啊？摔成肉饼子好看？”

话没说完，一架云梯“咣”地搭上城头，铁钩子咬住城砖，底下人往上蹿得飞快。头一个上来的隐月司校尉翻身跳过城垛，手里刀花一挽，左右两个禁军胸口冒血往后倒。后头人跟上，城楼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楚砚清扭头就往马道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门板上的萧云倾：“把她带上！带上！”

没人理他。

禁军们该跪的跪了，该跑的跑了。王德贵倒是想去抬，刚弯腰，一把刀横过来架在他脖子上，吓得他“嗷”一嗓子把手举得比头还高。

“公公别动。”谢晏手底下的人倒客气，还冲他笑了一下，“刀剑无眼。”

萧云倾的魂魄飘在城楼顶上的旗杆旁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从方才谢晏跪地行礼那会儿就没放下来过。

“行啊谢晏。”她对着底下那个正大步走上城楼的背影嘀咕，“知道我急了，也知道萧家军急。楚砚清这空城计唱得他自己都信了，你倒是一眼瞧破。”

她飘到城垛边上往下看，谢晏的人马已经占了整条正阳门大街，火把连成片，把夜都烧穿了。老百姓扒着门缝往外瞅，见是当兵的，又把门栓插回去，可那栓子声明显比方才松快多了，有几个胆大的还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喊：“是萧家军吗？是萧家军打回来了？”

“萧家军早没了。”旁边人拽他，“听说是谢将军，前朝那位……”

“前朝？哪朝？”

“管他哪朝，能打跑二皇子的就是好朝！”

萧云倾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没人听得见。

正阳门城楼上，楚砚清被两个兵按在地上，脸贴着砖，嘴里还不老实：“谢晏！你反贼！你以下犯上！朕是皇帝！朕——”

谢晏看都没看他，扭头对楚怀瑾说了句：“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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