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世

庙四处漏风，月光斜斜洒落，铺在叶青云身上。

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一呼一吸之间，丹田内那团滚烫的灵气顺着经脉一圈圈流转。河滩那一战，他吞噬了铁刀的一缕灵力，突破到淬体二层。只是这股力量还没有完全稳住，好似一头刚挣脱牢笼的野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必须把这股力量压住，慢慢驯化。

“稳住，别贪多。” 吞天骨的声音自丹田响起，“你才刚踏入淬体二层，这份力量足够你消化一阵子。若是急着继续吞噬，根基扎不牢，早晚要遭灵力反噬。”

“我知道。”

叶青云合上双眼，照着骨传授的法门，把体内躁动的灵力，一丝一缕往丹田深处收拢。不知过了多久，乱窜的气息终于平复，他缓缓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今晚话倒是不少。” 他开口说道。

骨沉默片刻。

“我活了三千多年，难得多说几句，未必是坏事。” 骨的声调难得沉了下来，“有些事你迟早得知道，索性趁着今夜，我跟你讲个明白。”

叶青云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庙顶漏下月光的破洞：“你说。”

“你以为我到底是什么来头？” 骨哼了一声，“一副被人劈成八块的残骨，还能是什么。三千年前，世人称我，吞天神帝。”

“玄天大陆万载岁月，出过不少神帝，可没有谁和我一样。我走的，是吞天大道。旁人修行，靠天资、丹药、上乘功法，一步一步熬出来。我修行，从头到尾，就认准一个字 —— 吞。”

“吞恶徒的灵力，吞邪修的本源，吞世间一切该被吞噬之物。我从不加害好人，也不屠戮无辜，被我吞掉的，全都是那些双手沾满鲜血、靠着害人往上爬的败类。可偏偏，他们容不下我。”

“三千年前那一场大战，九大顶尖强者联手，布下凶险无比的镇神阵，将我困在阵眼当中。他们对外宣扬，‘此獠逆天而行，吞天灭道，人人得而诛之’。说到底，他们要除掉我，只是心里惧怕。我压得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不敢与我正面抗衡，只能趁我闭关渡劫，在背后下黑手。”

骨的声音平平淡淡，仿佛在诉说一段和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事。

“肉身被彻底摧毁，我拼尽余力，将仅存的一块残骨，还有一缕神念封印起来，投入轮回。我要找一个人，一个心底还留着一股烈火的人，来承接我这一身道统。”

“而你，就是那个人。”

叶青云安静听了许久，才出声问道：“当初封在我丹田里面的，究竟是什么？”

“镇神印。” 骨答道，“你的丹田并非天生废掉，而是被人下了封印。当年那批人留了后手，时时刻刻提防我转世重生。他们在玄天大陆布下一道咒法，凡是身负吞天血脉之人，生来丹田便会被锁死，名叫绝灵咒。你从降生那一刻，丹田就已经被这道咒困住。我苏醒那一夜，便将自身神念叠进咒印之内，等于又多加一重锁。外人用咒困住你，我便借着这层掩护护住你的性命。”

“难怪武家反反复复查验我三年，查出来的全是死丹田。”

“没错。不是你本身是废人，是有人不想让你有出头之日。”

叶青云紧紧攥起拳头：“那道咒，是你帮我解开的？”

“并不是。” 骨的声音骤然沉下，“我只是在原本的符咒之外，再加一层伪装，让你看上去愈发像个彻头彻尾的废人。那道绝灵咒的根源，是活的。隔上数年便会自行运转，就好像有个人，远在暗处，一直在暗中维系加固这道咒。那个人我未曾见过，但我敢肯定，他至今还活着。”

“他是谁？”

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年布设镇神阵，领头的那一位，原本不叫太上。” 他语速缓慢，“后来，他改了名号，世人皆称他为太上。”

“太上？”

“玄天大陆公认的第一人，太上长老。” 骨的语气里罕见透出寒意，“往后若是你真的走到那一步，第一个要提防的，便是此人。不过这些都还太过遥远，先把眼前这些麻烦了结再说。”

叶青云望着洒落的月光，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三年挨过鞭子，扛过重麻袋，在武家做过洗衣洒扫的杂活，到如今，终于可以实实在在握紧拳头。

“骨，” 他忽然开口，“你选中我，赌的就是我心底还留着那股火。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扛不住，走到半路就先垮掉了呢？”

“自然想过。” 骨难得透出一点笑意，“若是那样，你就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我就继续在你骨头里面再睡三千年，我也不吃亏。”

“可我不能让你吃亏。” 叶青云声音放得很轻，“你这是拿性命在赌我。”

骨没有再接话。

夜风顺着庙顶破洞灌进来，叶青云重新盘膝坐好，闭上双眼，按照骨传授的法门，一遍一遍吐纳调息。丹田内那团躁动的灵气，如同被驯服的野兽，顺着他的引导，一圈又一圈缓缓流转，渐渐变得温驯。

他这下才算明白，骨为什么要选在今夜，把这些旧事全盘道出。

泼皮的棍棒、铁刀的刀锋、武家的鞭子，不过是眼前的祸事。而骨告诉他的过往，是让他认清，自己要走的这条路，不单单只是和武家了结私怨，更是要去面对藏在这片天地背后的旧债。

他输不起。一旦他倒下，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承接这份吞天大道。

这三年的种种，他心里本就记着一笔清清楚楚的账。鞭子抽在身上，记着；冷水劈头泼下，记着；武家一次次查验、贬低、肆意践踏，他全都记在心里。这不单单是记恨，是时刻提醒自己，为何还在苦苦撑着，该向武家讨回什么，又该给自己争回什么。从今夜往后，他修行不再是为了跟武家置气，而是为自己这条命，为替他扛了三千年劫难的残骨，为那条还无人踏足过的前路。

正当他运转功法走到第三周天，庙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 “笃” 的一声轻响，一支短箭钉在了庙门木板上。

叶青云睁开眼，起身走过去，拔下那支短箭。箭尾捆着一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姓叶的！我家少爷伤养好了，明日午时，城东集市街口，你跪着过来磕头赔罪！敢不来，就把你这破庙一把火烧干净！—— 武三才”

叶青云把纸条来回看了两遍，慢慢折好，揣进怀中。

“他说自己伤养好了。” 他低声说道。

“不过是还没死透罢了。” 骨的声音带上几分似笑非笑，“上回被你吞走一层灵力，休养大半个月，顶多补回一半修为。他敢主动找上门，等于把剩下的灵力，主动给你备好了。”

叶青云垂眸看向那支短箭，箭尾白色的羽毛沾着夜里的露水。

“他约我明日午时。” 他说，“还有一夜的时间。”

“一夜，足够你把淬体二层的根基再夯实几分。” 骨说道，“今晚多修行一轮，明天，好好招待这位客人。”

叶青云点了点头，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启今夜第二轮吐纳。

月光静静笼罩着他。远方青州城里，还零零星星亮着几处灯火。其中一间屋内，有人提笔蘸饱墨汁。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第一个字，正是 “叶”。

执笔之人稍稍停顿，又把整张纸揉成团，丢进火盆，看着纸团烧成灰烬。

窗外的晚风，吹得愈发凛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