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废根

午时，城东集市街口。

日头毒辣，晒得脚下青石板滚烫。街道两边围满看热闹的百姓。青州城本就不大，平日里总有些热闹可看，而今天满城都在传一件事 —— 武三少爷要好好收拾从前武家那个赘婿。

“听说没，武三才伤养好了，放话要叶青云当众跪着磕头认错。”

“那叶青云真敢过来？”

“不来，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软蛋，往后在青州再也抬不起头。要是来了…… 嘿嘿，可有好戏瞧喽。”

众人正议论着，街口驶来一辆青布马车。七八个打手从车上跳下来，腰间全都别着木棍，往两边一站，硬生生清出一块空地。紧接着武三才从马车上走下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脸色比上次见面要苍白不少，身上的伤势虽说大半痊愈，一条腿依旧有些跛。可他腰杆挺得笔直，底气全来自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一名黑衣中年人抱臂立在原地，烈日之下，身形一动不动。围观人群里有人认出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武铁！武家旁系的高手，修为到淬体六层了！”

“连武铁都被武三才请过来压阵？”

“这下那个废物，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

武三才走到空地正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叶青云！小爷我来了！昨天的仇，今天咱们算清楚。你还算个男人就滚出来，跪下磕三个响头，认下你修习邪功的罪名，小爷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集市瞬间安静下来。

四下安安静静，不见半个人影。

武三才脸上挂不住，又拔高嗓门呵斥：“叶青云！躲在破庙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我来了。”

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清楚楚从街尾传过来。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往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通路。叶青云从街尾缓步走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拿一根草绳随便束住，看着依旧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

只是他脊背挺得笔直，半分都没有弯下去。

他走到距离武三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昨天射去破庙的箭，我看见了，你说的话，我也听见了。”

“看见了就好。” 武三才上下扫了他一眼，“怎么，今天不躲了？”

“躲了整整三年。” 叶青云缓缓开口，“今天，我不想再躲。”

武三才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脸色骤然一沉：“好！那就把你这三年攒出来的胆子，今天一并了结！武铁叔，麻烦废掉他两条胳膊！”

黑衣的武铁应声跨步上前，两步踏出，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掌径直劈向叶青云肩头！

“砰！”

叶青云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摔砸在青石板上，又在地上滚出两圈，嘴角渗出血丝。

“废物。” 武铁收回手掌，立在原地，语气平淡无波，“敢招惹武家少爷，就是这个下场。”

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连连摇头：“完了，连武铁都出手，叶青云今天胳膊肯定保不住了。”

武三才得意地走上前，抬脚狠狠踩在叶青云的手背上，脚下用力碾动：“怎么不说话了？上次在码头你不是很威风吗？再给小爷耍耍你的本事！”

叶青云趴在地上，手背被踩得血肉发胀，他却忽然扯出一抹笑意。

“踩够了？”

武三才微微一怔。

“这三年，你欺辱我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叶青云的声音十分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趴在地上受辱的人，“今天我又让你踩了一脚，这下，你该痛快了。”

“痛快？”

“痛快就够了，这份屈辱的分量已经足够。” 叶青云猛地抬起头，“你好好算算，这三年你踩过我多少次，今日，我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翻转，一把死死攥住武三才的脚踝。

武三才吓得失声尖叫，拼命想要把脚抽回去，可脚踝像是被铁钳死死夹住，分毫动弹不得。淬体六层的武铁尚且还在愣神，这个本该被打废的人已经撑着地面站起身。那只沾满尘土血迹的手拽着武三才的脚踝猛的一扯，武三才站立不稳，重重摔在人群跟前。

“你想干什么 ——！” 武三才满脸惊恐地嘶吼。

叶青云没有答话，他蹲下身，手掌平平按在了武三才的丹田位置。

武三才浑身骤然僵住。

他回想起码头那一幕，当时这只手也是这样按在自己丹田之上，一瞬间灵力就被抽走一层。可这一回，那只手掌好似一座烧得通红的熔炉，一股力量重重压下来，把他丹田里面残存的灵力，一丝不留地往外撕扯。

“啊 ——！救我！武铁叔，快救我！” 武三才凄厉惨叫。

武铁脸色大变，大步冲上来：“松手！”

但叶青云动作比他更快。

掌下，武三才辛苦修炼出来的灵力，如同拧干一块湿帕子，被连根剥离，汲取得干干净净。叶青云五指猛地一握，那股灵力顺着掌心涌入自身经脉，丹田之中轰然一响，自身修为又稳固了一截。

武三才浑身力气被抽空，脸色惨白如纸，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丹田根基彻底被毁，往后，他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再也做不到。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真的…… 他真的把武三才的修为给吸干了！”

“听见没有！这就是邪功啊！”

“刚刚明明被打倒在地，居然反手就废掉武三才！”

“叶青云！” 武铁双目赤红，含怒一掌拍来。这是淬体六层修士的全力一击，风声呼啸，若是实打实挨上，骨头都得碎裂。

叶青云非但没有后退，抬起单臂硬接下这一掌。

“啪！”

双掌相撞，脚下青石板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隙。叶青云往后连退三步站稳，反观武铁，心头满是难以置信 —— 自己全力一掌，竟然被一个只有淬体二层的人硬扛下来？

“你……”

“武铁叔。” 叶青云随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开口说道，“人人都说我是废物，我确实当了三年的废物。你身为武家的人，麻烦帮我带几句话回去。”

“替我转告武家家主，我叶青云，今日当众把话撂在这里：武家亏欠我的三年光阴，到此，我算是还完了。从今往后，武家要是还想来寻我的麻烦，我一概接着。不管来多少人，我全部接下。”

他低头瞥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武三才，声音不算高亢，却传遍整条长街：

“武三才的修为，我收下了。但我留他一条性命，算是给他父亲的情面。往后要算账，就让他本人亲自过来。”

全场鸦雀无声。

街边茶楼的二楼窗边，一道帘子半掩，藏着一道人影。帘后的人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将手中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身后，一名灰袍老者压低声音问道：“少爷，此人，便是我们一直在查的那一位？”

帘内安静片刻，一道清冷的嗓音缓缓传出：“不必再查了。回府，准备一份帖子。”

“帖子上面如何写？”

“就写，秦家，想请叶公子过来小坐，喝一杯茶。”

灰袍老者躬身应下，转身下楼。纱帘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袖口，上面绣着一个细小的 “秦” 字。

窗外烈日高悬，街道上一片狼藉。叶青云抬脚，踩过武三才方才扔在地上那张写满 “磕头” 二字的纸条，一步步穿过人群向外走去。

围观百姓主动给他让出通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一阵大风卷过街道，扬起满地尘土。那些飞扬的尘土飘到他身旁的时候，在阳光之下微微顿了一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拦了一下。

叶青云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这时，脑海里响起那道苍老低沉的声音：“楼上那个少年，姓秦。”

叶青云没有回头，只在心里轻声回了两个字：“我知道。”

狂风裹着他的身影，朝着城外那座破庙走去。

身后街角，越来越多的百姓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叶青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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