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问罪

天刚蒙蒙亮，破庙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叶青云，滚出来！”

门板重重拍在土墙上，尘土扑得漫天都是。叶青云正蹲在简易灶台前，手里捏着半把干柴，听见动静，他不慌不忙把柴火填进灶膛，拿铁拨火棍挑了挑火苗。

灶火窜起，锅里的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拍干净手上的柴灰，这才直起身子，转过身看向门口。

庙门外站着一大群人。

领头的男人四十七八岁，一张紫膛脸，眉骨高高凸起，身上套着酱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白玉腰牌，上面刻着一个 “武” 字。

是武晟，武三才的亲生父亲。

在武家旁系当中，他说话很有分量。当年叶青云入赘武家办婚宴，满堂宾客里，第一个端着酒杯过来敬他的就是此人。那时候他满脸堆笑，伸手拍叶青云的肩膀，手上力道极重，拍得叶青云肩骨生疼，当着所有人的面，叶青云只能硬生生扛住，一声不吭。

一晃三年过去，那股肩膀上传来的痛感，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同样记得那场婚宴上的一幕。满座宾客，没有谁愿意正眼瞧他。酒敬到第三轮，坐在下首的武三才故意 “失手”，一碗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他手背上。灼得他五指猛地蜷缩，可他咬着牙不敢出声。在场所有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句公道话。最后还是武晟笑呵呵把茶碗推回他面前，轻飘飘说了一句：

“手得拿稳。做赘婿，这碗茶就得端得住。”

那碗茶，他硬端了整整三年。

现如今，当年那碗茶的债，又一股脑泼回到了他跟前。

武晟迈步踏进庙里，抬脚直接踹翻灶上那口破锅，滚烫的稀粥洒了满地。

“叶青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儿子武三才，原本是淬体三层的修为，前几日被你废掉根基。这件事，你认不认？”

叶青云没有去看地上狼藉的粥水，抬眼看向武晟：“我认。”

“认了就好。” 武晟冷哼一声，“按照武家的规矩，旁支子弟被人废去修为，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已经找族长商量过，族长也算公道 —— 你好歹在武家挂了三年赘婿的名分，给你留一条活路。你跟我回武家祠堂，当着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跪在地上，给我儿子磕三个响头赔罪。”

他顿了顿，朝身后扬了扬下巴，那里放着一卷状纸：“你要是敢拒绝，我就拿着这份状纸，把你扭送到州衙。伤人的罪名，再加上你偷练邪功、掠夺他人修为的事，一并交给官府好好审问。”

他嘴上说着狠话，脸上却还挂着笑意。往往这种面带笑容的算计，才最是伤人。

围观的街坊里，有个老太太忍不住咂了下嘴，刚想多说两句，立刻被身旁人一把拽住：“武家的闲事，少掺和。”

叶青云站在灶台边，低头望着满地还冒着热气的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当初是武三才先踩烂我的馒头，又逼着我跪在地上，要把我一身傲骨踩进泥里。”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武晟：“我废他修为，不过是把这三年受的委屈一并还回去。”

武晟眉头紧紧皱起：“你废掉我儿子的修为，反倒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我究竟冤不冤，自有州衙来评判。” 叶青云神色平静，“你只管递状纸，我不会半句辩解。只不过官府要是查问起来，也不妨一并查查武家，这三年是怎么对待我这个赘婿的。天不亮就要起来背粮、劈柴、洗碗，日日挨打，半分工钱都不曾给过。”

武晟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青州城内，谁都或多或少听过武家苛待赘婿的闲话。这事真闹到官府公堂之上，丢脸面的未必是叶青云。

武晟往地上啐了一口：“好一张伶牙俐齿，我看你是皮肉发痒。”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

一股属于炼气五层的威压骤然压落，狠狠砸在叶青云肩头。

“咯噔” 一声，叶青云双腿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泥泞地面，泥水顺着裤脚浸上来，洇湿好大一片布料。以淬体二层的修为，在炼气五层的威压面前，就如同小鸡崽子面对壮汉，根本无力抗衡。

“跪下。” 武晟一字一顿，语气带着压迫，“老老实实地，给我儿子磕三个响头。”

叶青云没有抬头。

他望着膝盖下浑浊的泥水，手掌慢慢收拢。三年前，他就曾经这样跪在武家的青石板上，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只因为武三才随口一句，“一个赘婿见到少爷为何不跪”。

那时候，他跪了。整整三年，低头屈膝。

今天，他又一次跪倒在地。

人跪下去，可身上那根脊梁，半点没有弯。

“…… 我不跪。”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破庙之内，在场所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武晟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跪。” 叶青云猛地发力，双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从泥水当中站了起来。他膝盖在抖，身子在抖，整条脊背都在止不住地颤，可他实实在在站了起来。

他直视武晟，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武晟，三年前你们逼着我下跪，我跪了。今日我再说一遍，我不会跪。

就算你再开口，答案也是一样。

要告官，你尽管去。

要治我的罪，尽管来。

我叶青云，就在这里接着。”

破庙里死寂一片。

一旁围观的街坊全都看呆了。被炼气五层的强者威压死死压住，还能硬生生从泥地里爬起来，挺直身子跟对方对峙。这真的是那个传闻丹田废掉三年，只有淬体二层的废物？

武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泛出铁青。他活了将近五十年，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受人唾弃的赘婿这般顶撞。

“好，好，好……” 他怒极反笑，往前跨出一大步，蒲扇一样的大手径直抓向叶青云的衣领，“我看你是完全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

“咣。”

一声轻响，一只枯瘦的手从人群侧边伸出来，稳稳扣住武晟的手腕。

出手的是一名灰袍老者，方才一直站在武晟身后，所有人都没怎么留意他。此刻他慢悠悠开口，声调不高不低：

“晟三叔，家里交代过，这件事，人得留一条活口。”

武晟用力挣了两下，那只干瘪的手掌纹丝不动。

他死死瞪着叶青云，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行，算你骨头硬。你给我记着 —— 三日。三日后，到武家祠堂来，我等着你下跪。你要是敢不来，状纸直接递交州衙，关于吞天骨的那些事，我也一并透露给秦家那位少爷。”

他甩开老者的手，袖子一甩，转身就往外走。一众护院紧随其后，街坊百姓连忙纷纷避让。

走到庙门口，武晟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警告：

“小子，记牢，就三天。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怎么选。”

清晨的冷风灌进破庙，吹得叶青云的衣摆猎猎翻飞。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一直等到武晟一行人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的尽头。

下一刻，膝头力气彻底泄尽，他身子一歪，重重撞在身后的土墙，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

后背贴着冰凉潮湿的土墙，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上的老茧又厚了几分。

丹田之中，吞天骨的声音缓缓响起，声调低沉，还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三年前我还没有苏醒，那一回你受辱下跪，我没能看见。今天亲眼看着你跪下，又凭着自己的力气重新站起来 —— 还算有几分骨气。”

叶青云没有回话，闭着眼大口喘气，平复身上翻涌的气血。

“那个武晟，修为炼气五层。这点威压，放在我当年，一念之间就能碾他上百回。” 骨的话音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可现在的你，仅仅淬体二层，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抗衡不了。”

“我心里清楚。”

叶青云睁开双眼，神色平静。

吞天骨短暂沉默，声音压得更低：

“方才这一场屈辱，已经把吞天诀的蓄力攒满了。这三天之内，你可以试着冲击淬体三层。”

叶青云的指尖，慢慢攥紧。

三日之后，武家祠堂。

他要带给武晟的，从来不是赔罪的茶水。

三天时间，突破淬体三层。

足够他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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