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破境

这三天，叶青云哪儿都没往外跑。

破庙的木门，他从里面，插上两道门闩，死死抵牢。

武晟那伙人不会过来闹事。他放出的话，是给叶青云三天时间，自己想通了主动去祠堂下跪赔罪。在武晟眼里，区区一个淬体二层的废人，三天工夫，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哪里知道，叶青云的丹田里面，藏着一块沉睡万年的吞天古骨。

头一天，叶青云盘坐在庙里仅有的一块干燥蒲团上，闭上双眼。

吞天骨在他丹田之中，把体内行气的路径，拆解得明明白白，一点点讲给他听：

“淬体一重、二重，淬炼的是皮肉，练的是一身蛮力。到第三重，淬炼的便是骨头。寻常修士，一辈子都很难养出骨中的精元。可你不一样，丹田里面这一块吞天骨，是主干，你浑身上下所有骨头，全都是它延伸出来的枝脉。”

“吸气沉落丹田，顺着脊背一路往上，冲到后脑，再流转四肢，一寸一寸，往骨缝里面碾磨。”

“觉得疼就对了。熬过皮肉这份剧痛，你才会明白，自己这身骨头，还能变得有多硬。”

第一天，剧痛袭来，叶青云直接疼晕过去三回。

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好似有细锯，在骨缝之间来回拉扯切割。浑身冷汗浸透衣衫，被体温蒸干，又再度被汗水打湿。

他死死咬紧牙关，一声闷哼都不肯出。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武晟丢下的那句话 —— 三日，活路死路，由你自己选。

第二天，他啃掉半块干硬的饼，灌下两碗凉水，重新盘腿坐好。

这一回，丹田内那缕吞噬得来的灵气，好似一头已经驯服的热蛇，顺着他的脊背，一寸一寸缓缓向上游走。

待到第三日深夜，他周身骨缝之中，响起一阵细密的咔咔轻响。

如同炒豆子爆裂，又好似寒冬冰层开裂。

叶青云猛地睁开双眼，丹田深处嗡的一声闷响，一股滚烫的热力轰然炸开，顺着骨缝流遍四肢百骸。浑身骨节咯咯作响，震得蒲团底下的尘土都轻轻浮起来一层。

“淬体三层。” 吞天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如今你的皮肉坚韧如革，筋骨硬似精铁。普通砍柴刀砍在你身上，最多也就留下一道白印。”

叶青云攥紧拳头，指骨传出咯嘣的轻响。他站起身走到墙根，一拳狠狠砸向青砖庙墙。

“喀！”

厚实的青砖直接从中间崩裂断开。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拳头，皮肉已经翻裂渗出血丝，可骨头完好无损。

就算突破淬体三层，和炼气五层的武晟相比，实力依旧差得很远。

只不过，比起三天前的自己，他一身筋骨，已经强硬了一大截。

“三日期限已到，武晟还在武家祠堂等着你。” 吞天骨语气平淡，“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但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淬体三层，再加上吞天骨的力量，和炼气五层正面硬拼，最多也就撑得住十息。”

“我心里有数。” 叶青云拿布条把拳头上的伤口缠好，“我没打算白白送命。”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他打开庙门，动身往西城门走去。

他不是要赶往武家祠堂。

他要出城进山，采一味药材。从前在武家当赘婿，常年在外跑腿，他记得城外三十里的山脚下，生有一种血茯苓，能够抚平丹田积攒下来的暗伤。想要跟武家周旋，首先得保住自己这条命。

太阳还没有升得太高，西城街上已经人头攒动。叶青云贴着墙根赶路，不想招惹是非。

可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偏偏找上了他。

“滚开！叫花子也敢偷你爷爷的东西！”

尖锐的呵斥混着孩童的哭声从人群里炸开，紧跟着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叶青云脚步一顿。

透过人群的缝隙望过去，街心青石板地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蒙满灰土。一个壮汉揪着他的后领，就像拎一只小鸡。男孩怀里死死抱住半块脏馒头，挨了一巴掌，鼻血哗哗往下淌，双手依旧不肯松开。

那壮汉一身短打，腰间挂着秦家的腰牌，修为淬体四层，行事十分蛮横。他一把抢过馒头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烂。

“这是秦府的东西，也是你这种小崽子配碰的？还敢偷？浑身上下，你有哪一样值钱，配得上半块馒头？”

男孩被按在地上，鼻血和尘土糊了满脸。他不哭不闹，只是瞪着那壮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像一头被踩在脚下的幼兽。

围观路人个个眉头紧皱，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出头。

壮汉踩烂馒头依旧不解气，抬起脚，就要朝着男孩的手掌碾下去：

“小畜生，今天爷爷好好教教你，下辈子投胎，长点本事再出来偷东西！”

“喀。”

那一脚，终究没能落下去。

一只拳头从他身后伸出来，稳稳抵住他的后背。

壮汉一愣，猛地回过头。

身后站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衣着破旧，一双眼眸却沉得如同深井。

“一个馒头而已，值不了几个钱。” 叶青云声音不高，“教训一下就够了。”

壮汉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出声：“哪儿冒出来的穷酸？你知不知道，这是秦家的地界？听过秦家没有？”

“听过。” 叶青云神色淡淡，“我也没想跟你攀交情。”

壮汉眼睛一眯。

平日里作威作福，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衣衫破烂的外人过来多管闲事？

他一把松开男孩，抡起巴掌就朝着叶青云脸面扇过来，劲风呼啸：“我看你是活腻了，今天就让你有来无回！”

“啪。”

那一巴掌，没能碰到叶青云半分。

叶青云抬手，稳稳攥住他的手腕。

壮汉瞳孔骤然收缩。

那五根手指如同铁箍一般死死锁死手腕，他使劲挣扎，胳膊纹丝不动。明明对方只是淬体三层，手上的力道却诡异得吓人。

“你……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普通人。” 叶青云松开手，“馒头的钱，我赔给你。这孩子，我带走。”

说完，他弯腰，把满脸是血的小男孩从地上抱起来。男孩不多说话，胳膊紧紧环住叶青云的脖子，仿佛抱住了唯一一处不会倒塌的依靠。

壮汉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咬牙往地上啐了一口：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小子，你给我记死！我家少主近日就要闭关结束，等到那时候，看你还能在青州城里逞什么威风！”

“少主出关” 这四个字传入人群，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压低下去。

秦家，青州两大望族之一。秦家少主秦云霆，是青州年轻一辈的顶尖人物，传闻正在闭关冲击筑基境界。

叶青云抱着男孩拐进一条窄巷，才把他放到地上。

小男孩蹲在墙角，鼻血还在不停往下流。他伸手摸向怀里，那半个馒头早就被踩得稀烂，沾满泥土。

他把沾泥的馒头渣先凑到自己嘴边，顿了顿，又抬手递向叶青云：“大哥哥，你吃。”

叶青云望着那一团混着尘土的馒头渣，愣了愣。

“你自己吃吧。”

男孩也不推让，捧着残渣狼吞虎咽。吃得太急，噎得白眼直翻。叶青云解下水囊递过去，他咕咚咕咚大口灌水。吃完，他抬起那张灰扑扑的小脸，缺了两颗门牙，咧嘴一笑。

“我叫小禾。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叶青云。”

“叶青云。” 小禾把名字默念一遍，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往后你叫我打架我就打架，叫我赶路我就赶路。”

叶青云看着他，没有应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还没相处多久，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乱糟糟的头发：“我不随便打架，也不想有人跟着我。”

“那我就偷偷跟着。” 小禾随手抹掉脸上的鼻血，咧嘴笑道，“跟到你甩不掉我为止。”

叶青云望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心口莫名一堵。

从离开武家到现在三年，他搬货扛包，独居破庙，向来孤身一人。第一个主动要跟着他的，居然是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小乞丐。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

“那你暂且跟着，但不许拖我的后腿。”

小禾响亮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风卷起街上尘土。城东武家祠堂的大门依旧敞开，给叶青云定下的三日期限，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辰。

叶青云没有过去。

他心里清楚，只要踏进那座祠堂，就免不了要下跪。

这一辈子，他不想再随便向任何人屈膝，唯独只为心中那一口吞天的意气，才值得弯腰。

他抬脚朝着城外走去，语速平缓：

“小禾，走了。”

“我们去哪儿？”

“进山采药。”

“有饭吃吗？”

“有。”

“那咱们快走！”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踏着清晨微光，走出青州西城门。

而城东武家祠堂之内，武晟从一大早等到现在，桌上茶水早就彻底凉透。

他眼睛死死盯着祠堂大门，青天白日之下，始终不见那道身影。

他身子没有起身，手抓起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声音冷得如同冰碴：

“很好，不肯来下跪。那就叫州衙的官差，亲自上门去请他。”

同一时刻，青州城北，秦家后院。

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当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吐纳声响。

好似一柄蒙尘许久的宝剑，正缓缓拔出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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