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贺把偏房收拾了一遍。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板床上的旧稻草换了换、拿湿布擦了擦床板和旧木箱、又抱了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过来。她手脚麻利,一边铺床一边嘀咕:“这里有点潮,我一会儿给你拿个汤婆子烘一烘。”
沈妄尘站在门口,看她蹲在地上给他铺草垫,马尾辫从肩上滑下来扫过地面,发梢沾了灰也没在意。
“不用那么麻烦。”他说。
“不麻烦。”阿贺头也不抬,把草垫拍平,“你身上还有伤,睡硬板床可不行。”
沈妄尘没再说什么。他确实累了。从京城到禅勉山,走了大半个月,路上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到了这边,先是客栈里半夜被呜咽声引出去,钻进罗岩洞打了一架,从山上滚下来,又在阿贺家灶房里灌了两碗粥。这会儿往板床上一坐,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后背和腿上的酸疼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阿贺抱了床薄被进来,往他身上一丢:“睡吧,午饭好了我叫你。”
“多谢。”
阿贺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睡归睡,别乱跑啊。后山岔路不能去的。”
“记住了。”
“嗯。”她点点头,带上门走了。
偏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再远一点,好像有谁家在劈柴,一下一下的,闷闷地响。沈妄尘躺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转。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笨人。沈府那种地方,嫡母冷眼、兄弟暗绊,从小到大他要是没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早被人坑得骨头都不剩。所以当他躺下来,脑子静下来的时候,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一件一件自己浮上来了。
首先,那个声音。
客栈里半夜听到的呜咽声,他当时以为是什么野兽或者邪祟。可那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倒像直接贴着他耳膜往脑子里钻。更怪的是,他一出门声音就停了,然后等他走进岔路,声音又响起来。像有人捏着一根线,他往前走一步,线就松一下;他停下,线就绷紧。
其次,那块石头。
他从罗岩洞出来的时候,头晕眼花腿发软,踩到那块石头的时候确实没看清。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块石头也太光滑了。山道上到处都是碎石,棱角分明,怎么会有一块光溜溜的像被人摸过千百遍的石头?他踩上去就滑,滑得也太巧了。
还有一件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就是想不起来。好像从客栈往罗岩洞走的路上,他踩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在脑子里晃,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只记得脚底下踩过一堆松软的灰,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还有,阿婆。
那个老太太看他第一眼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而且她留他住下的时候,理由说得太顺了,像早就想好了。还有那件短褂,阿婆说是捡的,可他穿上的时候,那股躁动松快了半寸,这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件捡来的旧衣服,怎么会让他骨子里那股压了十几年的躁动松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阿贺身上的味道一样。
最后,罗岩洞。
他明明是被那个声音引进去的,可进去之后,石壁上的符文、三只精怪、那只石精,好像都在等他。那些怪物从封印里挣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手里的刀。它们在忌惮那把刀。还有那块血色晶体,胎记和它一起跳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是不是被引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见那东西?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乱。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能解释成巧合。可串在一起,就像一根线穿着几颗珠子,怎么甩都甩不掉。
但他又想,会不会是自己多心了?毕竟从京城到这儿,一路上他本来就疑神疑鬼的,总觉得自己被什么牵着走。也许就是赶路太累,脑子不清楚,把不相干的事往一块儿凑。
“别想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眼皮越来越沉。偏房里的潮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香,像一层薄被裹在身上。他迷迷糊糊地想,等下午阿贺带他出去转的时候,顺便看一眼周围的地形,再想想那块石头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他就睡着了。
“醒醒——吃饭了——”
阿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像敲碗沿。
沈妄尘睁开眼,天光已经从窗棂的东边挪到了中间。他睡了大半个上午,脑袋还有点沉,但身上那股虚脱感没那么重了,虎口上的药膏也干了一层,黑乎乎地糊在伤口上。
他推门出去,阿贺正端着两个碗往正屋走,看见他就笑:“你打呼噜了。”
“……我没打呼噜。”
“打了。我在灶房都听见了。”
灶边传来阿婆的声音,不咸不淡的:“睡得沉是好事。脸白得跟纸似的,不多睡会儿,伤哪好得快。”
沈妄尘朝阿婆点了点头。老太太正往桌上摆碗筷,没看他。
他跟着进了正屋,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搁着一盆热腾腾的菜。说是菜,其实就是一锅乱炖——白萝卜切得大块,混着几片咸肉、一把泡软的红薯粉条、几朵晒干又泡开的山蘑菇,还有切成滚刀块的土豆,满满当当炖了一锅。汤色乳白,面上飘着几段青葱,热气一腾,蘑菇的鲜味混着咸肉的油香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丝,一小碗黑乎乎的酱,和几个黄澄澄的杂粮饼子。
“坐。”阿贺把碗往他面前一搁,“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吃。”
沈妄尘坐下来,拿起一个杂粮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掺了玉米面和豆面,粗粝得很,嚼起来有点费牙,但越嚼越香,带着一股柴火灶特有的焦香。他又舀了一勺乱炖,萝卜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土豆吸饱了咸肉的油,绵软沙糯;粉条滑溜溜的,一吸就进嘴;蘑菇咬下去,鲜汁在齿间一挤,混着咸肉的油星子和汤里的咸香,暖得人从嗓子一路舒坦到胃里。
“好吃。”他说。
阿贺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你多吃点。”她往他碗里又夹了两块咸肉,“这咸肉是去年冬天腌的,阿婆舍不得吃,一直挂梁上。你今天有口福。”
阿婆拿筷子头敲了一下阿贺的手背:“肉腌了就是给人吃的,搁着还能下崽?别拿我说嘴。”
阿贺缩回手,嘿嘿笑了一声。阿婆没再理她,起身给沈妄尘碗里添了半勺汤,添完就坐回去继续掰饼子泡汤,一句话没多说。
“你下午有事吗?”阿贺一边吃一边问。
“没什么事。”
“那我带你出去转转?”她嚼着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后山不能去,但往西边走有个坡,坡上这季节开得全是野花,可好看了。再往上走走,能看见整个村子,还能看见竹隐寺的塔尖呢。”
阿婆头也没抬,插了一句:“别走远了,太阳落山前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阿贺应得飞快。
沈妄尘想起自己从京城一路走来,确实没好好看过这山里的景。从进山到现在,他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打架,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行。”他点了点头。
“好嘞!”阿贺三两下把碗里的粥扒完,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吃完歇一会儿,我把碗洗了就出发。”
下午的日头不烈,懒懒地挂在山头,把半山腰的坡地照得暖烘烘的。阿贺带着他从院子后面一条小路往上走,路两边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间开着星星点点的花,黄的白的紫的,一小簇一小簇的,风一吹就晃。
“这个叫婆婆纳,能入药,治咳嗽的。”阿贺弯腰摘了一朵小蓝花,举到他面前,“你看,花瓣上还有纹路呢。”
沈妄尘接过来看了一眼。花很小,蓝得透亮,花瓣上果然有细细的深色纹路,像微缩的叶脉。
“那边还有野菊,不过都快谢了。”阿贺在前面带路,步子轻快,“你来得晚了几天,要是早半个月,这坡上全是黄的,香得人头疼。不过等冬天山茶开的时候也好看,白花花的,一朵有碗口大。到时候你要是还在,我给你摘一朵。”
“山茶?”沈妄尘随口问了一句。
“嗯,后山有几棵老山茶,每年冬天开一茬,开春又开一茬。”阿贺回头冲他笑,“阿婆说第二茬最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开完一轮又开一轮。等明年第二茬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沈妄尘没再问。他对花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第二茬”这个说法有点怪,像阿婆随口编的,又像真有什么讲究。
“我可能待不了那么久。”
“哦。”阿贺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那你就多待几天呗。反正你也没别的事。”
沈妄尘没接话。他确实没别的事,可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要在这山里待多久。那个声音引他来,罗岩洞里的东西他打完了,接下来呢?
他正想着,阿贺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到了。”
坡顶是一块平坦的草地,不大,但视野开阔。站在那儿往下看,能看见山脚下的村子,十几户人家的屋顶错落着挤在一起,炊烟细细地往上冒。再往远处看,竹隐寺的塔尖从树梢间露出来一截,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淡淡的金。
“怎么样?”阿贺双手叉腰,一脸得意,“我没骗你吧?”
沈妄尘站在坡顶,山风从耳边过,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他在沈府里住了十几年,院墙外头是青石板路和别家的屋顶,从没见过这样的景。
“挺好的。”他说。
阿贺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拍拍身边:“坐啊。”
他坐过去。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看山、看村子、看塔尖。阿贺晃着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哼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妄尘,你从京城来的?”
“嗯。”
“京城什么样?”
“很大。人多,房子多,规矩也多。”
“规矩多不好吗?”
“不好。”他说,“吃饭不能说话,走路不能太快,见了长辈要行礼,做错一点就要挨罚。”
阿贺歪着头想了想:“那还是我们这儿好。我吃饭说话,阿婆顶多骂我两句,也不罚我。”
沈妄尘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日头照得毛茸茸的,嘴角翘着,像是真觉得“这儿比京城好”。他忽然有点羡慕她。这姑娘活得不累。
“你一直在山上住?”他问。
“嗯。从小就跟阿婆住。”阿贺揪着身边的草叶,“阿婆说我是她从山底下捡来的,不知道谁家丢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沈妄尘皱了皱眉:“捡来的?”
“对啊。阿婆说我那时候才这么点大。”她拿手比了比,大概一个西瓜的大小,“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搁在山道边上。她上山采药听见我哭,就把我抱回来了。”
她说得轻巧,沈妄尘听着却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婴儿被丢在山道上,阿婆捡回来养了十几年,这事放在哪儿都算稀奇。可阿贺自己好像从来没觉得奇怪,像是“被捡来的”跟“今天吃了什么”一样,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没想过去找你的亲生父母?”他问。
阿贺摇摇头:“不想找。阿婆说他们不要我了,那我干嘛还去找他们?我在这挺好的。”
她说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吧,再往上走一段,能看见鬼门山。”
沈妄尘心里一跳:“鬼门山?”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后山那条岔路,阿婆不让去的那边。”阿贺往坡顶更高处走,“从这儿往东看,能看见那片山的轮廓。我不去那边,但从这儿看看总行吧。”
沈妄尘跟着她往上走了几步,站在更高一点的地方往东看。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脊,雾气还没散尽,山脊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就是那儿。”阿贺指了指。
沈妄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分不清那片山和别的山有什么区别,看上去都是树和石头。但他莫名觉得手心胎记凉了一下,和方才在坡顶被风吹的时候不一样。
“行了行了,看一眼得了。”阿贺缩了缩脖子,像是真有点怕,“再站下去万一真有妖怪过来呢。”
她拉着沈妄尘往回走。沈妄尘跟着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雾里的山脊。
他住的那家客栈,就在那片山脊往里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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