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血月悬空，旧梦诛心

落雁坡，废弃别院。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残月悬在天边，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红色，像一颗被血浸透的眼珠，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荒芜的土地。

别院四周的空气冷得刺骨，连风都停了。四周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脚踩在枯草上，都听不见一丝声响。一切活人的气息，都在这片红月下被压榨得干干净净。

沈妄尘和阿贺刚跨过别院那道斑驳的青石门槛，脚下的触感骤然一变。原本杂草丛生的泥地，瞬间变成了冰冷刺骨、没过脚踝的厚厚白雪。

“阿贺？”沈妄尘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身旁空空如也。上一刻还牵在手里那只温热柔软的手，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阴森森的高墙大院，黑瓦飞檐，门楣上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北神域，沈府。

沈妄尘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幻境，握紧了腰间的断妄，试图拔出刀来。然而，刀柄像是焊死在了鞘里，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把平日里嗜血如命的魔刀，纹丝不动。

“废物！你还有脸回来？”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紧随而至的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沈妄尘本能地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挪不开半步。

“砰！”

他整个人被一脚重重地踹在后心，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他踹飞出去，面朝下狠狠地砸进了雪地里。冰雪混杂着泥土灌进嘴里，冷得刺骨。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让他无数次在梦中惊醒的脸。

那是他的父亲。此刻的父亲，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严父的深沉，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拿着那把破刀，滚出沈家！你娘是个贱货，你也是个贱种！沈家没有你这样的少爷！”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沈妄尘刚想开口，一只穿着绣花锦鞋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骨裂般的剧痛瞬间钻心。

是嫡母。她裹着华贵的狐裘，那张保养得宜、平时总是端着一副假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夜叉。她尖锐的护甲划过沈妄尘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然后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小杂种，还真以为自己像个人？你那不要脸的娘早就死在烂泥里了！你这辈子，只配在泥里像条狗一样活着！”

“打他！打死这个没娘养的废物！”

几个锦衣玉食的兄弟姐妹从门里冲了出来。他们穿着厚实的锦袍，手里攥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冰块和碎石，嬉笑着、欢呼着，把石头狠狠砸向沈妄尘的额头、后背、肩膀。

“砰！砰！”

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痛。极其真实、甚至比真实还要痛的痛。不仅是肉体的疼，更是那种被至亲至近之人彻底否定、践踏的屈辱。

沈妄尘死死咬着牙，咬得嘴唇破裂，鲜血直流。他心底那股一直被他压抑着、试图用理智去包裹的戾气，在这极致的屈辱和痛苦中，像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啊——！”

他仰天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胎记滚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眼底的黑气如同墨汁般疯狂涌出，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另一边，阿贺跌坐在阴森黑暗的老林里。

四周是参天的枯树，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脸，树枝在寒风里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她不知道沈妄尘去了哪里，身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沈妄尘！你在哪？”她惊恐地大喊，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阴风，像极了鬼哭。

突然，前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浑身浴血、体型如小山般的吊睛猛虎从黑暗中跃出。它的皮毛上沾满了不知名野兽的内脏，张开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朝着阿贺扑咬过来。

“不要！”阿贺绝望地闭上眼睛，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吼——！”

老虎的惨叫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阿贺颤巍巍地睁开眼，看到了那个佝偻却无比熟悉的背影。阿婆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沾满虎血的枯树枝。

“阿婆……”阿贺哭着扑进阿婆怀里，浑身发抖，“阿婆，我好怕……”

“乖丫头，不怕。阿婆在这，谁也伤不了你。”阿婆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阿贺的头发，声音沙哑而慈祥，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烟熏味。

阿贺死死攥着阿婆的衣襟，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避风港。

可就在这时，抚摸她头发的手突然变了。那手指像枯骨一样，骤然收紧，死死扣住了她的头皮。阿贺吃痛地抬起头，看到阿婆那张慈祥的脸正在一块块腐烂、剥落。

那双总是透着关心的老眼，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养了你十几年，也该熟了。”阿婆的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怪笑，黑洞洞的眼眶里滴下腥臭的黏液，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贪婪，“乖丫头，让阿婆一口吃了你吧！吃了你，阿婆就能恢复绝世魔尊的实力了！”

“啊！”阿贺惊恐地挣扎，眼泪夺眶而出。她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那双枯瘦的手，眼睁睁地看着阿婆长出青面獠牙，对着她的脖颈一口咬下。

幻阵的恶意并没有就此停止，它在疯狂叠加。

两人眼前画面再次扭曲，那种撕裂感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他们被拉入了一座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巨大祭坛。头顶的那轮残月，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像是要滴下血来。

祭坛上空，悬浮着一个黑金色的巨大阵法。一个穿着灰布袈裟、看不清脸、身形却像一座泰山般的虚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那个虚影没有具体的面容，但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性的巨山，压得人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来吧，来吧。”那虚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整个祭坛上空回荡，“你们，终归是我的炉鼎。”

沈妄尘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无数黑色的锁链穿透了琵琶骨，那些从丹田被硬生生抽离的黑气，让他痛得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而在祭坛的另一边，阿贺被一团金光包裹，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透明、消散。

“沈妄尘，好疼……”她绝望地看着沈妄尘，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阿贺！”沈妄尘目眦欲裂。

轰！

锁链碎裂，他被至魔之气彻底吞噬，提着一把泛着红光的断妄，像一头没有意识的疯兽，朝着那个惨叫的女孩劈了下去。

“噗——”

长刀穿透骨肉的声音。温热的血，溅了沈妄尘一脸。

幻境中的阿贺，低头看着胸口穿透的刀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悲戚：“你……杀我？”

沈妄尘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下一刻，画面翻转。

阿贺眼睁睁地看着沈妄尘被那尊虚影降下的天雷劈成了焦炭。她跪在灰烬里，双手拼命去抓那些飞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幻阵之内，外面才过去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绝世谋士坐在高处的阁楼上，摇着手里的竹简，冷眼看着下方在空地上像无头苍蝇般疯狂挥砍的两人。这两人此刻双眼翻白，面目狰狞，正被内心最深的恐惧折磨得生不如死。

“人的信任，就是这么脆弱。”谋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猜忌吧，疯狂吧。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在这个真实的幻觉里，亲手杀了对方。”

幻阵中的沈妄尘，已经疯了。

阿贺的哭喊、父亲的唾骂、嫡母的巴掌……所有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他体内最纯粹的戾气。他分不清眼前的幻象和现实，所有的暴虐都急需寻找一个发泄口。

他猛地转头，双眼泛着浓烈的黑气，死死盯着前方。在他的视线里，那个穿着灰袈裟的虚影，变成了当年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而哭泣的阿贺，变成了阻挡他的魔物。

“杀！”

他双手握刀，毫不犹豫地朝着阿贺的方向猛扑过去，断妄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直逼阿贺的咽喉。

而此刻的阿贺，正深陷在阿婆的鬼脸幻境中，涕泪横流，浑身发抖，对即将到来的致命杀机，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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