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续命

有一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供奉用的公鸡实在凑不出来，奶奶犹豫了好久，最后用纸糊了一只鸡，画上红冠子，摆在门口。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隐约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声，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泣。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发现纸公鸡被撕成了碎片，那碗清水变成了血红色，而三炷香更是烧成了两短一长。

这一幕将奶奶吓得不行，慌忙慌张去找邻居借来一只大公鸡，又重新供奉了一遍。

从那以后，奶奶再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打任何折扣。

这些事情，爷爷奶奶从来没跟别人正儿八经地讲过，只是每年寒衣节的时候，爷爷都会孤身一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吞云吐雾，一句话也不说，奶奶则会忙前忙后的准备香蜡纸钱和大公鸡供奉狐仙。

时光荏苒，眨眼间，十二年过去了，我父亲吴正那时已经十八岁，对一些鬼神之事已经不怎么信了，他是读过书的人，在县城的中学念到了高中毕业，十里八乡都算得上是个文化人，他心里总觉得爷爷当年发高烧、说胡话，浑身起瘀痕，无非是受了风寒，急火攻心，生了一场病罢了，至于什么狐仙复仇，用公鸡供奉一百年，多半是那神婆胡诌的一些封建迷信而已。

不过自小父亲就孝顺，爷爷和奶奶的决定他也不敢忤逆，所以每年到了寒衣节，他都会跟着二老一起摆放贡品，共同行祭祀之事。

后来，我父亲也成了家，娶了邻村的姑娘，也就是我妈，婚后第二年，我妈有了身孕，全家人都欢喜得不行。

但俗话说有欢有喜就有愁，这不，很快，十个月过去了，我妈的肚子却久久不见动静，一开始，全家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毕竟怀孕超过十个月没生的也不少。

但后面又过了两个月，我妈却还是没有生，爷爷和奶奶终于坐不住了，花重金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把脉，只说胎象古怪，摸不出究竟，然后开了两副安胎药便草草离开了，我妈就这么挺着个大肚子，整整怀了一年零三个月。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冬天，天寒地冻，这一年西南山区的腊月冷得不像话，一天傍晚，外头飘着雪，一个中年男人敲开了我家的院门。

那人身披蓑衣，头戴草帽，肩上背着个灰布包，气喘吁吁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站在门口，哆嗦着问我爷爷：“老哥，风雪太大，能否让我借宿一宿？”

爷爷向来心善，一听是一个赶路的游人，便让他进了屋。

中年男人进门后四处打量了一番，却道：“我不睡床，您家这炕房的竹楼板不错，我在上面打一夜地铺就成。”

西南山区一年四季气候多变，人们大多会修建一种兼具多种功能的房屋，这类房屋整体修得高挑，在离屋顶一米左右的位置，会用竹板搭建出一层小隔楼，专门用来存放玉米、红薯等农作物，而竹板隔层到地面足足有三米的距离，这片空间便是人们日常起居的生活区，每到寒冬时节，人们就在起居区内生火，这样既能驱散严寒、供人取暖，升腾的热气还会向上飘散，慢慢烘干小阁楼内堆放的粮食。

听到这人的要求后，我爷爷觉得十分奇怪，但也没多问，便应允了。

晚饭时，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动筷子，眼睛却一直往我妈身上瞟，我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避着。

忽然，那人放下碗筷，开口说了一句：“你肚子里的娃已经死了。”

满桌人一下愣住了，我父亲更是脸色大变，一下站起身，瞪着中年男人就要发火，却被我奶奶拦住了。

中年男人不慌不忙，指了指我妈的肚子道：“怀了一年三个月还不生，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吗？其实里面的婴儿早已没了生气，不过是一具死胎罢了。”

这话一出，我妈当场就哭了，爷爷的手一抖，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可却没有人反驳，毕竟谁家孩子能在娘胎里待一年多？

气氛沉默了好一会儿，爷爷才哑着嗓子问：“先生，既然您能一眼看出缘由，是不是有什么法子能保住我孙儿的命？”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法子倒是有一个，就看你家舍不舍得。”

“什么法子？”

“你家供奉了二十年的保家仙。”中年男人抬手指了指院门的方向：“那红狐如今还和你家有契约关系，我能把它打到你儿媳妇的肚子里，让它替死去的婴儿续住生机，这样一来，孩子能活，生下来也能跟常人无异，只不过，从此这孩子体内就有了一只妖灵。”

爷爷和奶奶对视一眼，半晌没说话，那狐仙他们供奉了二十年，早已有了敬畏，如今要把那东西打到自己孙儿身上，谁也拿不准后果会如何。

那男人又道：“我是个走阴人，过路借宿，本不该多管闲事，但你这孙儿命不该绝，我若不出手，便是造孽，你们快些拿主意，过了今夜，我就要走了。”

全家人商量了半天，始终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我奶奶拍了板，她看着哭成泪人的儿媳妇，咬了咬牙：“行，都依先生所说，不过，就是不知这仙家愿不愿意。”

“这你们放心，你家的保家仙虽然修行时间不短，已生出灵智，但还远远未到达化形的地步，否则当年也不会上吴老哥的身，现在让它的妖灵附着在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体内，它做梦都巴不得。”

那天夜里，中年男人让我妈躺在床上，从背包里取出三炷紫香、一面铜镜和一个铃铛，他先是让我父亲在院子里摆上香桌，供上那只准备好的大公鸡后，又让爷爷坐在屋里的东南角把腿露出来，露出那块“仙家印”。

一切准备就绪，中年男人点燃三根紫香，摇响铃铛，在院子里绕着香桌转圈，在逆时针转完三圈，顺时针转完两圈后，他又回到屋里，将铜镜对准我爷爷，一跺脚，嘴里念出一长串旁人听不懂的词，最后随着话音落下，铜镜黄光绽放，照在我爷爷身上，我爷爷瞬间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

趁此空档，中年男人忽然伸手按在爷爷腿上的仙家印上用力一扯，爷爷大叫一声，小腿上那块发白的皮肤就像是一层膜一样被揭了起来。

整块皮肤在半空中扭动了几下，随即变成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就像是一颗小心脏在跳动一样。

中年男人托着那团红光，脚踩七星步，走到我妈面前，掀开她的衣襟，将光团往她肚脐上一按，我妈猛地一颤，浑身抽搐了几下，随即安静了下来，而那团红光像是水滴融进了沙子，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做完这些，中年男人好像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佝偻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对我爷爷道：“成了，孩子生下来之后，你们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这孩子的生辰八字是假的，切莫找人算命；第二，孩子这辈子不能吃鸡，第三……”他顿了一下，声音严肃了起来：“孩子这辈子不能见红色狐狸，如果见了，孩子体内的妖灵就会苏醒，到那时，生死难料。”

说罢，他一刻也不肯多留，沿着木梯爬到炕房的竹板楼层上，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一早，中年男人就冒着大雪出了门，爷爷追出去想塞给他一沓钱，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风雪里。

三天后，我妈肚子开始隐隐作痛，晚上十二点的时候生下了我。

只是，我出生的时候，却天地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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