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妖胎

那是一九九九年腊月初一，大雪已经下了半月，我家所在的村子被皑皑白雪裹得密不透风，诡异的是，在这种风雪交加的夜里，西南方向的天空中，却闪着一颗红光夺目的星辰。

这颗红星孤零零的挂在夜空中，散发出一束巨大的红光，直射在我家房顶上，仿佛一只巨大的鬼瞳在注视着我的到来。

我母亲从傍晚开始腹痛，奶奶烧了热水，请来了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刘阿婆，刘阿婆六十多岁，接生了大半辈子，手上经过的娃娃少说也有上百个，从没出过岔子。

可那天晚上，刘阿婆还没进我家院子腿就软了。

早在她到来之前，我家周围就已经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狐狸。

那些狐狸灰青色的、乌黑色、纯白色的都有，大大小小，从山头一直围到我家院门前，挨个挨个地对着屋子里朝拜，怎么赶也赶不走，雪光映照在它们的眼睛上，绿幽幽的。

天空之中，除了西南方向那颗妖异夺目的红星外，还翻滚着一团赤红色的雷云。

明明是腊月寒冬，天边却像烧着了一样，红色的云层里电光闪烁，一道接一道赤红色的天雷劈落在我家周围，黑烟升腾而起，全村人都看到了，可奇怪的是，没有一道天雷落在我家屋顶上。

刘阿婆被这一幕吓破了胆，说什么也不肯进产房，我奶奶连哄带求，又往她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和两斤红糖，她才战战兢兢地跨过了门槛。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也就是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啼哭从屋里传了出来。

我出生了。

可刘阿婆的惊叫声，压过了我的哭声。

“这……这是个什么娃！”

刘阿婆脸色惨白，一把将我塞进奶奶怀里，颤颤巍巍道：“老身接了一辈子生，这样的婴儿，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见过……”

我爷爷和父亲凑上前一看，立马也僵住了。

我的脸形与寻常婴儿不同，下巴尖削，整张脸修长得不像话，乍一看，活脱脱一只狐崽子的模样，并且瞳孔也不是新生儿常见的棕褐色，而是那种浓烈得近乎滴血的赤红色。

“这……这不像是个人啊……”刘阿婆哆嗦着说：“吴家兄弟，你家的娃，怕是……怕是个妖怪投的胎。”

我父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想起之前那个走阴人说孩子生下来会跟常人无异，就忍不住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他妈的，这能叫与常人无异？

我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到刘阿婆的话，挣扎着起身要看孩子，奶奶把裹在襁褓里的我递了过去，母亲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可她没松手，而是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一句话也没说。

刘阿婆在一旁劝道：“吴家兄弟，听老身一句劝，这种娃留不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说过狐胎的事，生下来像狐狸的，那是妖精投胎，养不大的，就算养大了，也要祸害全家，听老身一句劝，还是赶快用块红布盖住，扔进村西边的童子沟吧（村里专门葬夭折婴儿的地方）……”

“闭嘴！”我父亲突然吼了一声，眼眶通红的看着刘阿婆。

刘阿婆被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嘴，收拾了东西，连钱都没敢拿，手忙脚乱的跑出了门。

那夜，大雪未停，红星照耀，天雷整整劈了一夜，院子里的狐狸在我出生后便散了大半，剩下几只最大的狐狸蹲在院墙上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直到东方泛起鱼白肚，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里。

最后，我父母和爷爷他们还是没忍心将我抛弃。

可我的样子并没有好转，三天过去了，我的瞳孔依然是赤红色的，脸也没有变回正常婴儿的模样，每到夜里，我就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哭，而是像野兽在叫，更诡异的是，我睡觉的姿势总是蜷缩着身体，将脑袋埋在臂弯里，就像是一只睡梦中的狐狸一样。

村子里开始传出流言蜚语。

有人说我家当年招惹了狐仙，现在狐仙来投胎索命了，有人说我根本就不是人，是狐妖变的，等我长大就要吃人，还有人说我家被狐仙诅咒了，谁靠近谁倒霉。

一时间，连平日里最亲近的邻居都不敢上门。

我奶奶忍不住了，想起了村里唯一能通阴阳的老端公，虽然那老头当年被吓得跑了路，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他的道行也精进了不少，应该能有法子，于是又拎着两只老母鸡，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去找他。

老端公住在村东头的山脚下，是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一面八卦镜，奶奶敲门敲了半天，才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

门慢慢开了一条缝，老端公探出半张脸，看见是我奶奶后，脸色当场就变了。

“吴家大嫂？你……你们怎么又来了？”

奶奶赔着笑脸，把老母鸡递过去，说了我的事，想请他去瞧瞧。

老端公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终于拎上他的桃木剑和罗盘，跟着奶奶来了。

刚进我家屋子，老端公就皱紧眉头，手中的罗盘更是滴滴滴地疯狂转动，指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死死地指向我。

“这……”老端公声音发颤：“这娃体内的东西，比以前附身他爷爷时厉害了十倍不止，我做不了，做不了！”

说着，他把木剑一丢，罗盘一收，转身就往外跑，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我奶奶追出去喊他，老端公却头也不回地摆手：“吴大嫂，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这事我管不了，我劝你也离这娃远些，不然小心被折了阳寿。”

说完，这家伙便一溜烟地消失在了雪地里。

奶奶站在门口，气得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我那赤红的瞳孔仍然没有变淡，我父亲急得团团转，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天天骂那个走阴人，骂了无数遍，可骂完了还是得面对现实，他的儿子，不像个人。

最后，我奶奶一咬牙：“我再去趟镇上，找当年的那个神婆，二十年前她能摆平附身在老吴身上的狐仙，现在她应该也有法子解决我孙子的事。”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奶奶就出了门，大雪封路，牛车走不了，她硬是裹着棉袄走了十多里山路，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凭着记忆找到那条背街的小巷，然后再次找到那间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小屋，可门口的蓝布帘子已经换成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心斋”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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