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仓库

林小满拖人的法子很简单。她算着时间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手机落医院了，问他能不能回去帮她找。林建国在电话里骂了两句，说“你多大人了手机还能丢”，但还是应了，说回去帮她问问护士站。

何初从铁门出去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厨房里剁排骨，当当当的，砧板震得窗台响。他贴着墙根往巷口走，步子不快，巷子里没人注意他。小卖部卷帘门拉到底，老板娘不在门口，后面的仓库在巷子拐角，跟小卖部隔了一条窄道。仓库门是个铁皮卷帘，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锁鼻子挺粗。

何初绕到仓库侧面，蹲在墙根底下。侧墙上有扇小窗，玻璃糊了层灰，他拿袖子蹭了两下，往里瞅。仓库里面堆着纸箱，码了半屋子，跟昨晚在厂房看到的那种箱子一个样，黄色瓦楞纸，封口贴透明胶带。靠墙还搁着几张旧办公桌，桌上摊着一堆单子，旁边搁着个账本。再往里光线不够，看不清了。

他收回目光，绕回正门，在挂锁上试了两下。锁是新的，但锁扣螺丝松了一颗，他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正琢磨着找块砖头，巷子拐角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缩回墙根，贴着不动。

是小卖部老板娘。她端着一盆水从店里出来，往巷子里的下水道泼了，又端着空盆回去了。何初等她进了店，又等了两分钟，确定她没再出来，才重新绕到仓库正门。这回他没再抠螺丝，而是蹲下来看锁孔。锁孔旁边被人用粉笔写了个数字：317。字迹很淡，像是写上去很久了，被风蹭得只剩印子。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站起来要走，忽然听见仓库里面传来动静。很轻的一声“咔嗒”，像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他把耳朵贴到卷帘门上，听了几秒，没声了。他等了一会儿，又一声“咔嗒”，这回更清楚了，听着像铁皮盒子的扣子被人掰开了。他退后两步，蹲在巷口拐角处盯着仓库门，过了大概半分钟，卷帘门底下那截铁皮缝里钻出一只猫，橘黄色的，就是小卖部门口那只。

猫嘴里叼着个东西，灰扑扑的，不大，跑起来甩得厉害。何初定睛看了一眼，是只老鼠。猫叼着老鼠钻进墙根底下的洞里，尾巴一甩不见了。

何初松了口气，站起来拍拍手。他正要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林小满：“我爸回来了，你那边完事没？”

“马上。”他回了一个字，快步绕回十七巷。进铁门的时候林建国正在客厅里翻茶几上的东西，嘴里念叨着“你手机到底搁哪儿了”。林小满站旁边一脸无辜，说“可能搁医院走廊凳子上了”。

何初见缝插针回了自己屋，把门带上。他坐床上喘了两口气，掏出手机看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数字317，粉笔写的，没头没尾。他把照片存下来，又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仓库锁孔粉笔字317。

过了几分钟，林小满发来消息：“我爸走了。你看见啥了？”

何初回：“仓库里面有箱子，账本，桌上堆着单子。锁孔旁边有粉笔写的317。”

林小满回得很快：“317？我爸手机尾号就是317。”

何初盯着这行字。粉笔字317写在锁孔旁边，锁是新的。他想了一下，给林小满发了条：“你爸手机号后三位317，那他银行卡密码、微信密码之类的，会不会也是这串？”

林小满隔了一阵才回：“他微信密码我不知道，但他银行卡密码是317317，我妈以前跟我说过，让我别往外说。”

何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锁孔旁边写密码，写得明目张胆又遮遮掩掩，像是有人怕自己忘了，又怕别人认出来。这个人不太可能是林建国自己，他手机尾号就是317，用不着记。那会是谁写的？小卖部老板娘？

他正想着，林小满又发了一条：“哥，中午我爸回来搬货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他三轮车。车斗里面搁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半袋子白色瓶子，跟小卖部货架上那种一样。他还拿报纸盖了一下。”

何初回：“你爸现在人在哪儿？”

“刚推车出门，说去小卖部后面装货。”

何初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巷子看了一眼。林建国的三轮车停在小卖部后门那块空地上，他正跟老板娘说话，手里拿着那个账本翻来翻去。老板娘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嘴里说着什么，隔太远听不见。何初看了一会儿，林建国合上账本揣兜里，弯腰开始往车上搬箱子。

何初收回目光，在屋里走了两步。他手里现在有几条线：印刷厂搬出来的箱子，箱子里装的白色瓶子，小卖部代卖的“驱虫药”，林建国跟老板娘之间的买卖，老刘的腿，仓库锁孔上的317。

他又坐回床上，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白色瓶子出现在三个地方：小卖部货架、仓库、林建国的三轮车。老刘说印刷厂晚上有机器响，林建国和瘦高个半夜搬箱子，小卖部老板娘说“张医生那边也快用完了”。这些瓶子跟印刷厂到底什么关系？如果只是驱虫药，用得着半夜从拆了一半的厂房里往外搬？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印刷厂转型制药”。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条本地新闻，去年的，标题是“城东印刷厂地块将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点进去看，正文说印刷厂搬走后，原址规划建一个社区医院，配套药房，服务周边三个街道。下面评论区就几条，其中一条说“听说药房早就偷偷开了，连牌子都没挂”。另一条回复：“你懂啥，那叫试运营。”

何初把这条新闻截了图。他想起那个社区卫生服务站，张医生只开半天门，小卖部老板娘说“张医生那边也快用完了”。要是那个诊所跟印刷厂搬出来的瓶子有关系，那这条线上的每一环都串上了：印刷厂存了一批药，林建国往外搬，一部分给小卖部代卖，一部分送诊所。老刘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腿就断了。而他自己，一个“从南边回来”的外甥，被安排住进了林建国家里。

他正要把手机收起来，林小满又发了一条，这次语气不太对：“哥，我爸刚才回来了一趟，问我在医院有没有跟老刘聊天。我说没有，就送了个苹果。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何初回：“他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让我少管他的事。”

何初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林建国知道他们去医院了。老刘住院，林建国不可能不去打听。他今天中午搬完最后一趟货，老刘那边万一说漏了嘴，林建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外甥。

他给林小满发了条：“你爸今晚还出门吗？”

“搬最后一趟，应该半夜去。但刚才他回来脸色不太对，跟我妈说了句‘晚上早点睡’。”

“今晚你别在家待着。找个借口出去，去你同学家住一宿。”

“为啥？”

“你爸要是知道咱们查他，你觉得他先找谁？”

林小满那边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回了一条：“我下午去找我同学，就说帮她做作业。我妈那边我去说。”

何初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换了一件深色的。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今晚林建国搬最后一趟，他得跟去看看。上次他没敢进厂房，这回得跟到地方，看看货到底送到哪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