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骨科四楼

第二天早上何初起得比平时晚。昨晚上脑子转得太久，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出门的时候林建国已经不在家了，王秀兰说他去街道谈垃圾站的事，中午不回来吃。何初应了一声，扒了两口粥，跟林小满使了个眼色。

林小满站起来把碗收了，说：“哥你不是说想去看看腰吗？我陪你去趟医院呗。”

王秀兰从厨房探头出来：“你哥腰咋了？”

“没事。”何初接话，“睡那张床有点硬，去问问医生要不要开个膏药。”

“那床还硬？你表舅特意给你换的。”王秀兰擦了擦手，“行吧你们去，回来顺路买瓶醋，家里没了。”

两人出了门。巷子里下棋的老头已经支上摊了，许照瞟了一眼，今天多了个新面孔，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坐旁边看棋，手里攥着对讲机。他没多看，跟林小满径直出了巷子。

“你爸知道你去医院吗？”何初问。

“不知道。我出门跟他说去街道问就业登记的事。”

“你撒起谎来挺顺。”

“跟你学的。”林小满笑了一下，又收了笑，“快点吧，我爸中午要回来搬货，赶在他前头问完老刘。”

第二人民医院在城东偏北一点，坐公交四站路。车上人不多，两人坐最后一排。林小满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骨科病房的探视规定，念叨着“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不让进，下午两点到五点可以”。

“现在九点出头，来得及。”何初说。

“老刘不认识你，他怎么肯跟你说实话？”

“你认识他，你跟他说。”

“我跟他也不熟。就去年过年他给我爸送过两瓶酒，我在门口接的。”林小满想了想，“要不你就说是我爸让你来的，问问那天摔跤的事。”

“你爸去问过了？”

“没去。他听说老刘住院就说了一句‘别瞎打听’。”

何初把这句话记下了。林建国听说老刘住院，第一反应是“别瞎打听”。这句话本身没问题，但跟其他事搁一块儿，就有点堵。

医院门口排着扫码的队，两人混进去，坐电梯上了四楼。骨科病房走廊窄，两边加床塞得满满当当，一股膏药味混着消毒水。护士站问了床号，老刘在走廊尽头靠窗那张加床。

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正靠着枕头看电视。电视挂在墙上，放的是本地台的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讲吃什么对骨头好。老刘看得挺认真，手里还攥着个遥控器。

林小满先走过去：“刘叔。”

老刘转过头，眯着眼看了两秒：“哟，小满？你咋来了？”

“听说你摔了，我来看看你。”林小满把路上买的一袋苹果搁在床头柜上，“我爸让我来的，说你帮过他，得来看看。”

老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松下来：“你爸客气啥，我这又不是大病，养两个月就好了。”他看了何初一眼，“这是？”

“我表哥，从南边回来的，住我家。”

“哦，老林家那个外甥。”老刘点点头，没再多问。

何初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来，语气很随意：“叔，我听小满说你半夜回家路上摔的？”

“嗯。那天下夜班，骑电动车到巷子拐弯那块，路上有个坑，没看着，车把一歪就摔出去了。”老刘拍了拍石膏腿，“倒霉呗。”

“哪个拐弯？”

“就印刷厂往西，快到福民街那个岔口。那块路灯坏了好久了，也没人修。”

何初记下了。那个岔口他昨天走过，路面确实有坑，但坑不大，骑车不小心摔一跤不至于把腿摔折。他以前在工地干过，见过摔骨折的，要么是高处坠落，要么是车速快撞上了。电动车在平路上压个坑，顶多崴脚。

“叔，你那天从厂里出来是几点？”

老刘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换了个台，又换回来：“十一二点吧。我值夜班，就这个点。”

“大晚上的，厂里还上班？”

“不上班。就剩我看门，守个摊子。拆了一半了，里面还有些旧东西没拉走，街道让我看着。”

“那你那天晚上值班，厂里有没有别人？”

老刘没马上答。他又按了下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这个动作何初注意到了，老头心里在盘算。

“没别人。”老刘说，“就我自个儿。”

何初没追问。他换了个话题：“叔，印刷厂以前是印什么的？”

“教材。全省中小学的教材都从这儿出。”说到这个老刘来了点精神，“以前可红火了，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后来电子版多了，纸质教材印得少了，慢慢就不行了。”

“我听说厂子拆了之后，晚上有人能听见机器响？”

老刘的表情变了。他把遥控器搁在被子上面，看了林小满一眼，又看回何初：“你听谁说的？”

“巷子里有人提过一嘴。”

老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嗓子压低了：“那动静我听过。好几回。就在厂房东边那堵墙后面。嗡嗡嗡的，跟老印刷机一个声。我拿手电去照过，啥也没有。”

“你跟你表舅说了？”

“说了。他说我耳朵背，听岔了。”老刘撇了下嘴，“我耳朵好着呢，电视声开最小我都听得见。”

何初还想问，走廊那头过来个护士推着换药车，喊了句“三床换药了”。老刘应了一声，跟何初说了句“回头再聊”，就扭过头去配合护士拆石膏布了。

两人从病房出来，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林小满小声说：“他刚才说‘没别人’的时候顿了一下。”

“嗯，我也注意到了。”

“你觉得他在瞒什么？”

何初没接话。他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老刘正跟护士说什么，声音不大，但能看见他比划了个手势，往外指了一下，又摆了摆手。护士点了点头。

“你爸让老刘看的是‘旧东西’。”何初往电梯方向走，“老刘说厂里就剩他一个人看门。但昨晚你爸和那个瘦高个在搬箱子，老刘完全不知道。要么你爸瞒着老刘，要么老刘刚才在撒谎。”

“他摔断腿之前不知道，摔断腿之后知道了。”林小满说，“他要是知道了，还肯替我爸圆？”

“所以他才说‘没别人’。他不想让咱们知道那天晚上有别的人在厂里。”

林小满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他摔跤跟那天晚上厂里有人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他半夜摔在厂子附近，第二天你爸就开始连夜搬东西。这个时间顺序，你品品。”

两人出了医院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何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建国没打电话来。他正要锁屏，小卖部老板娘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配图是一箱一箱的货码在店里，文字写着“新货到了，老顾客抓紧”。何初把这张图放大看了一眼，箱子是普通纸箱，没贴任何标签，堆了五六层，最上面那层有个箱子封口没粘严，露出一截白色瓶盖。

“走，回去。”何初收了手机，“你爸中午回来搬货，咱们得赶在他前头到家。”

林小满跟在他旁边，步子比刚才快了：“哥，你到底是干嘛的？你说你在工地干过，我怎么觉着你跟个侦探似的。”

“职场混久了，什么人都见过。练出来的。”

“那你以前在哪个公司混的？”

何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记得自己干过工地，记得自己面试过人，记得那些职场上的弯弯绕，但具体在哪个公司、哪一年、什么职位，脑子里像被人用橡皮擦蹭过，留下一片模糊的印子。

“忘了。”他说。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公交车来了，两人上了车，坐最后一排。何初靠着车窗，脑子里在盘算中午的事。林建国要搬最后一趟货，老刘在住院，瘦高个手里有个本子。如果他想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得赶在那批货被搬走之前动手。

“小满。”他偏头看过去，“你爸平时把那些箱子搬回来之后放哪儿？”

“不搬回来。他直接送到小卖部后面那个小仓库里。”

“仓库锁吗？”

“锁。钥匙在我爸身上。”

何初想了想：“小卖部老板娘跟你爸什么关系？”

林小满皱了下鼻子：“就是买卖关系吧？她帮我爸卖货，我爸给她提成。具体卖的是啥我真不知道。”

“你之前说你爸从印刷厂往外搬东西，你问过他没？”

“问过一回，他说是废铁。我又不傻，废铁用得着半夜搬？”林小满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后来我就懒得问了。反正他也不会跟我说实话。”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了车，往福民街方向走。经过小卖部的时候，卷帘门拉开了一半，老板娘正背对着门口拆纸箱，旁边搁着把美工刀。何初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老板娘拆开的那个纸箱里，塞满了泡沫纸，泡沫纸中间夹着一排排白色塑料瓶，跟货架上那种没标签的一模一样。

老板娘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俩，笑了一下：“回来了？你爸刚才还过来问你们去哪了。”

“去医院看了看腰。”何初说。

“腰咋了？”

“没事，医生说过度劳累，歇歇就好。”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拆箱子。何初注意到她拆箱子的手法跟林建国搬货时一模一样，都是先划开封胶，把泡沫纸整片抽出来，再码瓶子。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回了铁门，林建国不在家。王秀兰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喊了句“回来啦”，林小满应了一声，转头跟何初使了个眼色。何初进了自己屋，关上门，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一条：“你爸几点回来？”

“一般十二点半。快了。”

“今天搬最后一趟，你爸会不会让小卖部那边多进点货？”

“不知道。你想干啥？”

何初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我想看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你爸今天晚点出门，拖他一会儿就行。”

林小满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我可以跟他说我手机丢了，让他帮我找。能拖个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

何初把手机锁屏，坐到床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十分钟，够他去小卖部后面那个仓库看一眼。要是动作快，还能赶在林建国出门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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