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响

晚饭是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又加了一盘炒土豆丝。何初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林建国看了他一眼：“下午走累了？”

“嗯，走了不少路。”

“让你别走远嘛，这附近灰大。”

“还行，就当锻炼了。”

吃完饭，何初帮忙收碗，顺手把厨房垃圾袋系好拎了出去。经过林小满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门关着，里面有短视频的声音。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外走。天井里晾衣杆上多了件工装外套，深蓝色的，袖子有点短，像是缩了水。何初看了一眼，没多想，把垃圾袋扔进巷口的垃圾桶，转身回来的时候顺手推了推天井里那扇锁着的门。门还是锁着，把手上落的灰被人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铁皮的原色。有人动过。

他没声张，回了屋。

十点多，林建国在客厅喊了句“我先睡了，你们别太晚”，灯关了，里屋门带上。王秀兰过了几分钟也进了卧室。林小满的短视频声又响了十来分钟，然后静了。何初躺在床上没关灯，手机搁在枕头边，设了个十二点半的闹钟。

闹钟响的时候他几乎立刻按掉了。巷子里静得发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穿好外套，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兜里，光脚走到门边。门轴上了油，开的时候没声。客厅里黑着，电视机的待机灯一闪一闪。他摸到大门，轻轻拉开，侧身挤出去，再把门带上。

天井里月光照着青砖地，晾衣杆上的工装外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何初没停留，推开铁门出了巷子。

福民街的夜里跟白天两个样。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暗的那段全靠店铺招牌的余光。小卖部卷帘门拉到底，门口的橘猫也不见了。他沿着墙根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尽量踩在砖缝线上，减少响声。

快到工地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闷，很低，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像有人在墙那边开了一台大功率的机器。嗡嗡嗡地持续响着，中间还夹着节奏性的金属撞击声，哐当哐当，隔几秒来一下，不急不慢。

何初站住了。他听了十几秒，确定声音是从工地里面传出来的。白天那个老头说过，厂房早断电了。

他贴着围挡往缺口方向摸过去。围挡上贴的纸被风吹得翘起角，哗啦哗啦地响，把他的脚步声盖住了。到了缺口处他没急着进去，先蹲下来探头往里看。

厂房废墟里亮着灯。不是大灯，是那种工地用的充电式应急灯，白光，搁在厂房东边那堵半塌的墙根底下。灯光范围不大，但能照出几个人影。何初数了一下，两个。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矮胖那个正弯腰搬东西，从地上往一辆手推车上码，动作很熟练，一箱一箱叠上去，码得齐整。瘦高那个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个本子，低头在上面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推车上的货。

何初眯起眼想看清矮胖那个人的脸。那人正好转身，侧脸对着灯光，脸盘宽，下巴肉多，穿一件深色夹克。何初认出来了，是林建国。

他没动。呼吸放轻了，蹲在围挡后面。林建国搬了大概七八箱，最后一箱码上去的时候，手推车晃了一下，瘦高个伸手扶了一把，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传得清楚。

“明天最后一趟？”

“嗯。”林建国抹了把额头，“仓库就剩这些了。”

“老刘那边没问题吧？”

“住院呢，他啥也不知道。再说了，他本来就不清楚里面装的啥。”

瘦高个合上本子揣兜里：“那行，老时间，明晚最后一趟。搬完就没事了。”

林建国点了下头，推起手推车往厂房另一边走。瘦高个拎起应急灯跟在后头。灯光跟着他们移动，把何初藏身的围挡缺口处照了一下，又暗回去。何初缩在墙后面，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他没进去看那些箱子，也没追上去。他转身原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但尽量稳。经过小卖部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地上多了几个纸箱压过的印子，方方正正的，跟林建国码的那种箱子尺寸差不多。

回到十七巷，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天井里晾衣杆上那件工装外套不见了。他站了两秒，快步进了屋，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灯没开，他摸黑脱了外套躺床上，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在倒带。林建国半夜在拆了一半的厂房里搬箱子，瘦高个负责记录，两人说明晚是最后一趟。老刘不知道箱子里装的什么。小卖部门口有压痕。老板娘说“张医生那边也快用完了”。林小满说印刷厂晚上有机器响。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林小满的消息：“哥，你刚才出去了？”

何初盯着这行字，打了一行：“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铁门响了。你出去干嘛了？”

何初想了想，没全说：“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林小满回得很快：“你走哪了？”

“巷子外面转了一圈。”

“你骗我。”

何初正要回，林小满又发了一条：“你鞋底上有红砖灰。我白天在工地捡过一块砖，那灰一蹭就这样。我爸半夜出去过，你也跟去了？”

何初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这姑娘观察力比他想的强。他拿起手机回了一句：“你爸半夜出去，你知道？”

林小满隔了好一阵没回。何初以为她不打算说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知道。我从上个月就知道了。他跟巷口小卖部的老板娘一起弄了个什么买卖，从印刷厂往外搬东西。我问过他，他说是废铁，卖了给我攒学费。”

“你信吗？”

“不信。废铁用不着半夜搬。”

何初把手机搁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搁在了墙根底下。他没起来看，只是睁着眼盯着门缝底下那线黑漆漆的地板。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又发了一条：“哥，你明天白天再去趟工地。那个看门的老刘在第二人民医院住院呢，骨科四楼。你要真想知道他们在搬什么，去问老刘。”

“你让我去问？”

“你不去我去。反正你在这也没啥事。”

何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闭了眼。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今晚的事。印刷厂里的应急灯、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林建国抹汗的动作、瘦高个手里的本子、小卖部门口的压痕。还有林小满的这条消息。这丫头知道的比她表现出来的多，而且她也在查。但她愿意让他去问老刘，说明她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何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明天得去趟医院，赶在林建国搬最后一趟之前把老刘的口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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