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后一趟

林小满走的时候天还没黑。她背了个书包，在客厅跟她妈说去同学家做作业，可能晚点回来。王秀兰正在择韭菜，头也没抬：“哪个同学？”

“就小周，上次来家里吃过饭那个。”

“行吧，别太晚。你爸今晚有事，你早去早回。”

“知道了。”林小满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何初一眼。何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冲她点了下头。她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林建国是九点多回来的，进门先在客厅转了一圈，翻了翻茶几上的东西，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瓶矿泉水。何初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余光跟着他。林建国今天换了件深灰的旧T恤，裤兜里鼓鼓囊囊的，大概是钥匙和手机。他坐了一会儿，看了两眼电视，忽然问了句：“小满呢？”

“去同学家了。”王秀兰在厨房答了一句。

“哪个同学？”

“小周，来过咱家那个。”

林建国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王秀兰说了句“我先睡了”，就进了里屋。门关上了，灯没关，过了十来分钟才灭。

何初等到十一点半。王秀兰早就洗了碗回屋了，客厅里只剩电视待机灯一闪一闪。他穿好外套，把手机调成静音，轻手轻脚摸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特意试了一下门轴，没声，挺好。

天井里那件工装外套又挂出来了，晾衣杆横在头顶，月光底下灰扑扑的。他没多看，推开铁门侧身出去。巷子里黑透了，路灯坏了那几盏还是坏着，亮的那几盏隔老远一盏。他贴着墙根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

出了福民街，他没直接往工地走，先绕到小卖部那个巷子拐角蹲着。等了几分钟，果然听见动静。三轮车的链条咔嗒咔嗒响，从巷子另一头传过来。林建国蹬着三轮车出现在路口，车斗里码着七八个纸箱，上头盖了块旧篷布。他骑得不快，链条缺油，隔几秒响一下，跟打拍子似的。

何初等他拐上主路才站起来，远远缀在后头。林建国骑到印刷厂围墙那个岔口没停，直接蹬过去了。何初心里咯噔了一下。昨晚他分明看见林建国推着手推车往厂房里面走的，今天怎么绕过去了？

他加快步子跟上去，保持半条街的距离。林建国蹬过了岔口，又往前骑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那条路何初白天没走过，两边是还没拆的老居民楼，楼底下堆着杂物，路中间有根电线杆斜着杵在那儿。林建国到了电线杆跟前下了车，把车靠在墙边，掏出手机按了两下。过了半分钟，小路尽头那栋楼的单元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是那个瘦高个。他手里没拿应急灯，换了个手电筒，光柱在地上画了个圈。林建国迎上去，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何初蹲在电线杆后面勉强能听见。

“今儿最后一趟？”瘦高个问。

“最后一趟。仓库底子都清完了。”

“张医生那边打了电话，说明天开始要清点。让你把账本收好。”

“账本在我这儿。”林建国拍了拍裤兜。

瘦高个点点头，走到三轮车后面掀开篷布看了一眼，重新盖好。然后他掏出一串钥匙，往单元门方向走。林建国推着三轮车跟在后面。何初探头看了一眼，单元门旁边挂了个牌子，白底黑字，跟街道办那个牌子一个格式，上面写着“福民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药品储存点”。

两人把三轮车推进了单元门里面，门关上了。何初等了大概两分钟，摸到单元门跟前，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三轮车链条响，有人在说话，还有纸箱搁在地上的闷响。他试着推了下门，没锁，留了一条缝。他把门缝推开一点，往里看。

里面是个打通了的大房间，原来应该是居民楼的底层改的，墙上刷了白灰，地上铺了塑料地胶。靠墙摆着两排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纸箱，码得整整齐齐。瘦高个正拿着一沓单子对照着点货，林建国一箱一箱往架子上搬。房间角落搁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个账本，翻开一半，旁边还搁着个塑料盒，里面装了十几瓶那种白色瓶子，标签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模糊的批号。

林建国搬完最后一箱，抹了把汗：“行了。明儿起我不来了？”

“不用来了。张医生说等这批货批号换完，给你结最后那笔钱。”瘦高个合上单子，往办公桌那边走，顺手把桌上那个塑料盒拿起来搁到架子最高层。

“老刘那边咋办？”林建国问。

“张医生找人打过招呼了，医药费我们出，他那边嘴巴封上了。”瘦高个顿了顿，“你外甥那边你盯紧点。今天去医院看老刘，老刘没跟你说啥吧？”

林建国啧了一声：“他敢说啥。我回去问过小满了，她说就送了个苹果，没聊几句。”

“你那个外甥，我总觉得不太对劲。”瘦高个把账本合上递给他，“你回去盯着。要是不行，赶紧让他走。”

林建国接过账本揣兜里：“我知道。这两天他就走了。”

何初退后两步，从单元门缝撤出来。他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回了福民街，没进十七巷，拐到小公园那个凉亭里坐下来喘气。凉亭里的石凳冰凉，他坐了两分钟，把前后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林建国明天还要来结账。何初在这儿的“期限”就是这两天。老刘的嘴已经被封上了。瘦高个让林建国“盯着”他，林建国回了一句“让他走”。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你在同学家？”

“在。咋了？”

“今晚别回来。明天也别回。”

“为啥？”

“你爸那边收尾了，瘦高个提了我，你爸说我这两天就走。我觉得他话里有话。”

林小满回了个“知道了”，后面又跟了一条：“你今晚别回家住了。我爸万一半夜起来看你不在，不好说。”

何初看了这条消息，想了想。他确实没打算回去。天一亮林建国就会发现他不在床上，到时候被动了。他得赶在天亮之前搞清楚一件事：那批药到底是不是从印刷厂里搬出来的。如果是，那印刷厂厂房里一定还有他昨晚没发现的入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小公园里路灯昏黄，远处印刷厂方向黑黢黢的，只有围挡上那几张纸在风里响。何初攥了攥兜里的手机，往工地方向走。这回他得进厂房里面看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