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局

何初没进厂房。

他走到围挡缺口处蹲下来，把昨晚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林建国和瘦高个昨晚推着三轮车进了那个单元门，货卸在药品储存点。印刷厂厂房里今晚没人，应急灯也没亮。他要是现在摸进去，万一里头有留守的或者装了监控，打草惊蛇不说，明天林建国发现他不在家，直接就能把他撵走。

他站起来，原路返回。没回十七巷，拐进了小公园凉亭，在石凳上坐到天蒙蒙亮。

六点出头，他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你爸昨晚搬完了。今天要结账。你先别回家，等我消息。”

林小满秒回：“你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你爸一般几点起？”

“六点半左右。他今天要是发现你不在，肯定得问。”

“所以我得赶在他起之前回去。”

何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从凉亭后面绕回福民街。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老头在榕树底下摆棋盘了，卖肠粉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还没上汽。他贴着墙根进了十七巷，铁门虚掩着，他侧身进去，天井里没人，晾衣杆上那件工装外套收了。他轻手轻脚开了大门，客厅里黑着，电视待机灯一闪一闪。他摸回自己屋，把外套脱了躺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躺了大概十分钟，里屋传来林建国咳嗽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响动。何初闭着眼，把呼吸放匀。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建国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脚步声往厨房去了。何初在被窝里睁着眼，盯着门缝底下那线光。

早饭桌上林建国比平时话少，一直翻手机。王秀兰问他垃圾站的事谈得咋样了，他嗯了两声说“还那样”。林小满不在，王秀兰念叨了一句“这丫头在同学家也不说早点回来”。林建国放下筷子，看了何初一眼：“小何，你今天有啥安排？”

“没啥安排。昨天走多了，腿有点酸，今天歇歇。”

“歇歇好。”林建国点点头，夹了筷子咸菜，“对了，你妈昨天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在这边咋样。我说挺好的，就是工作还没着落。你回头自己给她回一个，别老让我传话。”

何初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拍。又来了。他妈三年前就走了，林建国一口一个“你妈打电话来”，说得跟真的似的。他没接这个茬，低头喝了口粥：“表舅，我那个居住登记回执下来了，半年有效。街道的人说要是找着工作，拿回执就能签合同。”

“那挺好。”林建国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了，站起来，“我今天出门办点事，中午不回来。你们自己吃。”

“去哪办事？”何初问得很随意。

“街道，垃圾站的事。那帮人磨叽得很，今天再不签个字我就跟他们没完。”林建国拿了外套往门口走，经过何初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何初注意到他裤兜里那个账本不在了，换成了手机和钥匙。

铁门响了一声，脚步声远了。王秀兰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何初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你爸出门了，说去街道。但他没带账本。”

林小满回：“账本呢？”

“昨晚他揣兜里的，今天没带。估计昨晚搁在药品储存点了，或者给了瘦高个。”

“那咋办？”

“你爸说去街道，我打个电话问问街道今天上不上班。”

何初站起来走到天井里，翻出街道办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有人接，一个女声，报的是福民街道办事处。何初问今天有没有垃圾站相关的工作会议。那边查了一下说今天没有，垃圾站的会昨天下午就开完了。

何初挂了电话，站天井里没动。林建国没去街道。他拿着手机和钥匙出门，账本没带，说是去街道。他去的只能是那个药品储存点。

何初回了屋，换了双鞋。王秀兰在客厅喊了句“中午吃啥”，他回“随便，都行”。王秀兰说“那就面条”，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出了福民街，他直接往昨晚那条小路走。白天的小路跟夜里两个样，路边停着两辆面包车，单元门旁边那个“药品储存点”的牌子底下搁着几辆共享单车。单元门关着，他推了一下，锁了。

他绕到楼后面，从楼道窗户往里看。里面灯亮着，林建国正站在铁架子跟前跟瘦高个说话。瘦高个手里拿着账本翻，林建国指着一页说着什么，瘦高个点点头，合上账本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林建国接过来捏了捏，揣进外套内兜。

何初拿手机拍了一张。角度不太好，只拍到侧脸和半个信封。他把照片存好，退后两步，正要走，楼道窗户忽然推开了。

瘦高个探出头来：“谁在外面？”

何初没跑。他转过身，站在原地，冲楼上招了招手：“我。林建国家里那个外甥。”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两秒，回头冲里面喊了句什么。林建国走到窗边往下看，脸色变了。

“小何？你咋跑这儿来了？”

“表舅，你不是说去街道吗？街道今天没会，我刚打电话问的。”

林建国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瘦高个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让他上来”，林建国犹豫了一下，冲何初摆摆手：“你上来。正好，有个事跟你说清楚。”

何初进了单元门，上楼。药品储存点那个房间门开着，他走进去，林建国坐办公桌后面，瘦高个站旁边。桌上摊着账本，那个信封不见了，大概收起来了。

“坐。”林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何初坐下来，林建国搓了把脸，忽然笑了一下，“你小子，早看出来了吧？”

“看出一点。”

“行，那我直说了。”林建国把账本往前一推，“这买卖干不长了，张医生那边批号换完了，最后一笔钱今天结清。你呢，也别装了。你到底是干啥的？”

“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是来住一阵的。”林建国盯着他，“你妈根本没打电话来问过，是我编的。我压根不知道你妈电话。你到这儿来，有人让你来的吧？”

何初看着他，没说话。

“街道那边上个月查药房，有人举报说印刷厂原址有未备案的药品仓储。张医生怀疑是内部人走漏的风声。”林建国把账本合上，“你来得太巧了。正好是我搬最后一趟货的时候。”

瘦高个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头天来，第二天就去了工地，第三天去了医院看老刘，晚上还跟着你表舅去了仓库。你觉得我们瞎？”

何初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转。他确实不是来查药品的，但他不能这么说。他要是说自己醒来就搞不清自己是谁、他妈死了三年还有人冒充他妈敲门，林建国只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我确实不是单纯来住的。”何初开口，“但你们这摊子事跟我没关系。我是躲人。”

“躲谁？”

“南边工地上出了点事，工头跑了，项目部找我要钱。我出来避风头。”何初说得不快不慢，“来之前托人介绍，说福民街有亲戚能暂住。我以为就是借住一阵，没想到你们这摊子比我还复杂。”

林建国看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抬头问何初：“你身份证号给我。”

“干啥？”

“查查你有没有案底。”

何初把身份证号报了。瘦高个在手机上戳了一阵，抬头跟林建国说：“干净的。”

林建国松了口气，把账本往抽屉里一锁：“行。那咱俩各让一步。你在我家再住三天，三天后你走人，我不管你去哪。这三天里你别打听我生意上的事，我也不问你南边的事。”

“行。”

何初站起来要走，林建国又叫住他：“等一下。”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抽了两张塞给何初，“拿着。算你这几天的饭钱，不用你还。”

何初接了，揣兜里。瘦高个送他到楼下，单元门要关的时候，瘦高个忽然说了句：“你那个表妹，昨晚没回来住吧？让你表舅难做啊。”

何初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三天之内你走，她也走。你俩都走了，大家都清净。”

单元门关上了。何初站在楼底下，把瘦高个这句话嚼了两遍。三天之内走人。两个人一起走。这话听着像商量，其实是在划底线。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暂时没事。但三天内咱俩都得走。你回来吧，晚上当面说。”

林小满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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