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匹死马，六十两银子

“陆川，三匹驿马全死在槽头，军报晚了半日，你这个驿丞还想当？”

陆川是被这一嗓子吼醒的。

后脑勺疼得发胀，他睁眼，先看见的是头顶黑乎乎的椽子，再是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那人穿青色袍子，腰里挂铜牌，身后站着四个挎刀的兵丁，门外的雪灌进来，落在他脚边的草席上。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店里。年底快递爆仓，他一个人在“川流驿站”理到半夜两点，扫码枪握在手里，胸口一闷，人就往货架上栽。

再睁眼，就是这里。

一堆不属于他的东西往脑子里挤。大衍朝，北境，黑石驿。原主也叫陆川，二十三岁，靠死去的爹留下的荫补，在这个离雁回关六十里的驿站当了半年驿丞。前天夜里，驿里仅有的三匹马一起倒在槽边，口吐白沫，天亮就硬了。偏偏那天关城有军报要走，送迟了半日。

原主被驿监周槐当着众人训了一个时辰，回屋一头撞在门框上，就再没醒过来。

现在站在他床前的，正是周槐。

“周驿监。”陆川撑着坐起来，嗓子哑得厉害。

“还认得我。”周槐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死马三匹，按官价每匹二十两，合计六十两。今日拿出来，这事我替你压下去。拿不出，锁了押去县里，按延误军情论，流放三千里。”

屋里屋外站着驿里剩下的五个驿卒。马夫钱六缩在最后，脑袋垂得快碰到胸口。

六十两。原主一个月的俸禄是一两二钱。

陆川没去看那张纸。他问：“马是怎么死的？”

“你问我？”周槐冷笑，“你是驿丞，马吃什么喝什么，归你管。我看是你嫌麻烦，几天没叫人添料，马饿病了。”

“饿死的马，不吐白沫。”

周槐的嘴角一僵。

陆川下了床，腿还软，扶着墙走到门口。外头是驿站的院子，夯土墙塌了一角，马厩在东边，三具马尸已经拖到墙根，盖着一张破草帘子，雪把帘子压出了马的形状。

他前世退伍前在部队养过军马，干了两年饲养员。马吃坏了什么，看得出来。

“钱六。”他叫。

钱六一哆嗦，没敢应。

“马料是你喂的？”

“是……是小的喂的。”钱六声音发抖，“小的天天喂，一顿没落下，大人明鉴。”

“喂的什么？”

“豆料，黑豆拌草，驿里一直是这么喂的。”

陆川走进马厩。料槽里还剩小半槽豆子，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一股酸霉味直冲脑门。他把豆子摊在掌心，掰开一颗，豆仁里头是绿的，外面裹着一层灰白的毛。

“周驿监，你来看看。”

周槐没动。他身后一个兵丁想过来，被他抬手拦住了。

陆川也不等，把那把豆子摊在马厩门口的石墩上，冲着院子里的人说：“都过来看。黑豆受潮捂了霉，豆仁发绿，马吃了肚胀，肠子打结，半夜吐白沫，天亮就死。三匹马一夜全倒，就是一槽料吃出来的。”

几个驿卒围过来。老驿卒孙瘸子蹲下，拿起一颗咬开，呸地吐在雪里：“霉的。驿里上月领的料，我瞅过，是新豆，颗颗发亮，哪来这玩意？”

钱六的脸刷地没了血色。

陆川看他：“新豆去哪了？”

“小的不知……”

“你袖子里是什么？”

钱六伸手去捂袖口。孙瘸子比他快，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外一抖，掉出一张折成方块的黄纸。陆川捡起来展开，上头是一行字，盖着一个红戳。

“周记马行，收黑豆十二石，付钱九两六钱。”

陆川把纸翻过来，冲着周槐晃了晃。

“驿里上月领新豆十二石，转手卖给周记马行，换回一车霉豆喂马。周驿监，这周记马行的东家，姓什么来着？”

院子里没人吭声。雪落在屋檐上，沙沙地响。

周记马行是周槐的堂弟周福开的，整个黑石驿方圆百里，谁都知道。

周槐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收紧。他没去接，转头抬腿就是一脚，把钱六踹进了雪堆里。

“狗东西，敢偷卖官料！”

钱六在雪里打滚，连声喊冤，喊着喊着不敢喊了，因为周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驿丞。”周槐转回身，语气变了，“马料被下人偷卖，这事我回去一定查。可马毕竟是在你驿里死的，你身为驿丞，失察之过跑不掉。”

“周驿监说怎么办。”

“六十两我不跟你要了。”周槐竖起两根手指，“罚银二十两，三日内交到驿监署。交得出，这事翻篇。交不出，我照样锁人。”

他说完一挥手，带着兵丁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陆川一眼。

“还有，钱六我带走，私卖官料，要审。”

陆川没拦。他知道人一带走，这张豆票就成了死证，可他手里只有五个驿卒，对面是四把刀。

马蹄声远了。孙瘸子拄着棍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钱六进了驿监署，活不过这个冬天。那张票，你可得收好。”

“我知道。”

陆川把豆票折好塞进怀里，回到屋里，翻遍了原主所有的箱子。

铜钱三百一十二文。碎银一块，称了称，八钱。一件半旧的羊皮袄。一方砚台，一支秃笔。

合起来不到一两二钱。

罚银二十两，三天。

他坐在床沿，盯着墙角那盏油灯。灯芯噼啪一声，火苗跳了跳。

他把五个驿卒叫进屋里。

孙瘸子，五十出头，早年在雁回关当过斥候，一条腿是被狼咬瘸的。王二牛和王三牛是兄弟俩，十七八岁，力气大，话少。剩下一个叫小豆子的，十四岁，是驿里收养的孤儿，平时管烧火。

还有一个空位，原本是钱六的。

“我问几件事，你们照实说。”陆川把铜钱推到桌子中间，“驿里这个月的口粮还剩多少？”

“粟米两石出头，够吃到月底。”孙瘸子答得快，“咸菜一缸，腊肉早没了。”

“驿里欠谁的钱？”

兄弟俩对视一眼，王二牛闷声说：“欠镇上刘铁匠打马掌的钱，一两四钱。欠的工食钱，上月的还没发，每人三百文。”

陆川点了点头。原主的记忆里，这些账他一笔都不知道，全是钱六在管。钱六管着马，管着料，还管着账，难怪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漏。

“工食钱，今天先发六十文。”他把三百一十二文分成五堆，每人推过去一堆，自己留了十二文，“剩下的，我三日内补齐。”

小豆子攥着那六十文，眼眶都红了，又不敢出声。

孙瘸子没接。他把钱推回来，瓮声瓮气地说：“大人，钱你先留着。二十两不是小数，你要真想保住这个驿，用钱的地方多着。”

“老孙。”陆川把钱又推回去，“钱是你们该拿的。驿保不保得住，是我的事。”

孙瘸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钱收进怀里，起身拍了拍棍子上的雪：“那小的去把马尸收拾了。马皮剥下来，硝好了能卖钱，一张少说二两。马肉冻着，驿里能吃一冬。”

“去吧，叫二牛三牛帮手。”

人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一盏灯。

陆川在心里算账。马皮三张，按二两算是六两，硝皮要时间，三天能不能卖出去还两说。驿里没有别的值钱东西。向镇上借，原主的名声他是知道的，一个靠荫补混日子的公子哥，没人会借。

还差十四两，一文都凑不上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豆票，又摸了摸后脑勺上那个肿起来的包。

原主就是撞在这道门框上没的。门框上还留着一块发黑的血印子，没人擦。

陆川起身，拿袖子把那块印子擦掉了。他不打算再死一回，更不打算被锁去县里，在流放路上冻成一具没人收的尸首。

这时候，后院传来一声响。

“滴。”

很短，很脆，像是什么电子设备被扫了一下。

陆川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年，闭着眼都分得出来。那是他店里那把扫码枪，扫中条码时的提示音。

可这里是大衍朝，是黑石驿。

后院只有一间堆杂物的旧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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