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墙里有扇门，门后是我的店

陆川端着油灯，穿过后院。

雪停了，月亮挂在驿站塌了一角的土墙上，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孙瘸子他们在马厩那边剥马皮，刀子刮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旧库房的门锁早锈死了，用一根麻绳拴着。陆川解开绳子，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灰土味扑在脸上。里头堆着破马鞍、断车辕、几只散了箍的木桶。最里面是北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斑驳的白灰。

他举着灯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刚才那一声“滴”，难道是他撞坏了脑子听错了？

他在库房里站了很久，久到灯油烧下去一截，脚冻得发麻。他正要转身，北墙上的白灰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里透出光，是白的，很亮，跟油灯的黄光完全不一样。

陆川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他把灯放在地上，伸手去摸那道缝。指尖碰到的不是土，是冰凉光滑的金属，他再熟悉不过，是卷帘门的铝合金叶片。

他两只手扣住下沿，往上一抬。

哗啦一声，卷帘门卷上去了。

门后是一间四十来平的屋子。头顶两根日光灯管，左手边是三排灰色铁货架，上头码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盒。右手边是收银台，台上一台旧电脑，旁边一台扫码枪，枪头还亮着红光。再往里，是他自己隔出来的小卖部，两个货架，卖方便面、矿泉水、火腿肠、烟和打火机，给附近工地的人应急用。

墙上挂着日历，二零二六年十二月，他用红笔圈了二十号。

川流驿站。他的店。

陆川站在门槛上，半天没挪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袍子，又抬头看了看收银台后面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脸是原主的脸，眉骨上那道疤却是他自己的。

他跨了进去。

店里很暖和，空调还开着，风口吹出来的热风扑在脸上，他差点打了个喷嚏。他走到门口，想拉开玻璃门看看外头，手刚碰到门把，就停住了。

玻璃门外是一片白雾，浓得看不见三步以外的东西。路灯、街道、对面那家通宵的烧烤摊，全都看不见。

他拉开门，伸出一只手。雾是凉的，手伸进去一尺，就被一股软软的力道推了回来，像是推在一床厚棉被上。

出不去。

陆川关上门，回到收银台。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没有他熟悉的快递系统，只有一个黑底白字的窗口，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川流驿站·古今通道。】

【每日子时开门一刻钟，超时自动关闭，人在门内则困一日。】

【单次携带上限五十斤，活物不可通过。】

【他人寄存物品不可提取。】

【驿程额度：零里。黑石驿每完成一件递送，按实际里程累计额度，可用于进货。】

陆川盯着屏幕，把每一行看了三遍。

一刻钟。五十斤。不能带活物。别人的快递不能动。额度要靠驿站送东西去挣。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零三分。子时已经过了一刻的三分之一。他没时间多想了。

小卖部的货他心里有数。年底补过一次货，白砂糖进了十袋，一袋一斤，原本是给隔壁包子铺留的，人家还没来拿。食盐六袋，方便面三箱，矿泉水五件，打火机一盒五十个，手电筒两支，一箱一百响的小鞭炮，是他自己留着过年放的，还有一个家用药箱。

白糖。

大衍朝的糖，原主记忆里有，叫“糖霜”，是南边运来的，颜色发黄，结成块，镇上杂货铺一斤卖一千二百文，还常常断货。他店里的白砂糖，颗粒细，颜色雪白，一斤成本三块五。

陆川把十袋白糖全搬到门口，又抽了一盒打火机。他想了想，伸手去够货架最下层一个快递盒，想看看能不能顺手拿个纸箱装东西。

手指刚碰到箱子，一股电流似的麻劲从指尖窜上来，他整条胳膊一抖，缩了回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他人寄存物品不可提取。违规一次，通道关闭三日。本次为警告。】

陆川甩了甩发麻的手，没再碰。他把白糖抱在怀里，两袋两袋往卷帘门外的库房里送。十袋白糖，一盒打火机，加起来十来斤，远远没到五十斤。

他又回去拎了一桶五升的矿泉水，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水驿里有井，用不着。

挂钟指到十二点十一分。

他正要往外走，眼角扫到了第三排货架最上层的一个件。那是个巴掌大的牛皮纸盒子，面单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大衍朝北境黑石驿，陆川。

陆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踮脚去够，这一回没有电流。盒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摇一摇，里头有东西滚动。可他刚往门口走了一步，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该件为预存件，需驿程额度一百里方可提取。】

盒子在他手里变得很沉，沉得他拿不住，只好放回货架上。一放上去，重量就消失了。

谁会往“大衍朝北境黑石驿”寄东西？谁知道他会来这里？

挂钟指到十二点十四分，头顶的日光灯开始一闪一闪。

陆川咬了咬牙，转身冲出卷帘门。他刚跨过门槛，身后哗啦一声，门落了下来，北墙上的白光一收，裂缝合拢，又成了一面斑驳的白灰墙。

库房里冷得像冰窖。他站在原地，一阵头晕眼花，太阳穴突突直跳，扶住墙才没倒下去。手脚冰凉，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缓了足有一炷香，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脚边是十袋白糖，一盒打火机。

陆川蹲下，撕开一袋糖，捏了一撮放进嘴里。甜得发齁，是真的。

他把糖一袋一袋拆了包装，倒进库房里一只还算干净的陶罐，把塑料袋团成一团塞进灶膛准备烧掉。打火机他留了两个，剩下的连盒子塞进了床底下的箱子里。

这些东西来路说不清，绝不能让人看见原样。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了青。他回到前院，孙瘸子正蹲在马厩门口抽旱烟，三张马皮摊在架子上，冻得硬邦邦。

“大人一宿没睡？”

“睡不着。”陆川把陶罐往他面前一放，“老孙，你帮我掌掌眼，这东西镇上能卖多少？”

孙瘸子揭开盖子，往里一看，烟杆子差点掉进雪里。

“这……这是糖霜？”他捏起一点放在舌尖上，咂了咂嘴，“比南边来的还白，还细，一点杂味都没有。大人，这是哪来的？”

“我爹早年托人从南边捎回来的，一直藏在库房里，我也是昨晚翻东西才找着。”陆川早想好了说辞，“十斤，你说能卖多少？”

孙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竖起一根手指。

“镇上胡记杂货铺，黄糖霜一斤卖一千二百文，还常常断货。这个成色，卖一千五百文都有人抢。只是……”

“只是什么？”

“胡掌柜跟周驿监是酒肉朋友。”孙瘸子吐了一口烟，“大人拿着这罐糖去，怕是糖卖不出去，倒先让周驿监知道了。”

陆川把盖子扣上，看着东边的天。

“那就让他知道。”

孙瘸子一愣：“大人？”

“他要二十两，我就卖给他看。”陆川把陶罐抱起来，“老孙，你识得镇上的路，明天陪我走一趟。二牛三牛看家，小豆子烧火。马皮你今天抓紧硝。”

“马皮硝好得七八天。”

“那就先放着，等用得着的时候再卖。”

孙瘸子磕了磕烟锅，站起来，瘸腿在雪里踩出一个深坑：“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前天你还躲在屋里不肯见人，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川摸了摸后脑勺上的包。

“撞了一回门框，撞明白了。”

孙瘸子咧了咧嘴，没再问，转身去烧硝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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