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百文？我卖一千五

石桥镇离黑石驿二十里，是驿道上最近的一个镇子。

陆川和孙瘸子天不亮就出了门，借了邻村一头老驴驮着陶罐，走到镇口时，日头才爬上城隍庙的屋脊。腊月里，镇上赶集的人多，卖年画的、杀猪的、吆喝炒栗子的，挤满了一条街。

胡记杂货铺在街正中，门脸三间，是镇上最大的铺子。

胡掌柜四十来岁，圆脸，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揭开陶罐看了一眼，核桃不转了。

“这糖哪来的？”

“家父早年从南边带回来的。”

“南边？”胡掌柜捏起一点搓了搓，又放下，“南边的糖霜我卖了十几年，就没见过这么白的。陆驿丞，不是我多心，这东西来路不清，万一是哪路私货，我收了要担干系的。”

“胡掌柜开个价。”

胡掌柜把罐子往回推了推，伸出六根指头。

“一斤六百文。看在驿丞的面子上，我担这个风险。”

孙瘸子在后头哼了一声。黄糖霜在他铺子里卖一千二，他收白糖只给六百，还说是担风险。

陆川没生气。他把陶罐的盖子扣上，抱起来就走。

“哎，陆驿丞！”胡掌柜在后头喊，“这镇上除了我家，没人收得起这么多糖。你抱回去，可就砸手里了。”

陆川没回头。

出了门，孙瘸子压着嗓子说：“大人，他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镇上就三家杂货铺，另外两家小，一次吃不下十斤。”

“我没打算卖给杂货铺。”

陆川领着他往街尾走。原主的记忆里，石桥镇有一家醉仙楼，是镇上唯一像样的酒楼。驿道上来往的客商、关城下来采买的军需官，都在那里落脚吃饭。

醉仙楼的东家是个寡妇，姓苏，人称苏三娘，丈夫死了五年，她一个人撑着这间楼，生意越做越大。腊月里，她最要紧的一桩买卖，是给关城和县里的大户做年节点心。

点心要糖。

醉仙楼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伙计正在扫雪。陆川报了名字，说有一样东西想请东家过目。伙计进去没一会儿，就领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一身靛青袄子，头上只插一根银簪子。

苏三娘没多寒暄，揭开罐子，先闻，再看，最后舀了半勺倒进一碗热水里。糖在水里化开，水还是清的，碗底一点渣子都没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了。

“多少斤？”

“十斤。”

“我出一千五百文一斤。”苏三娘说，“还有多少，我都要。”

孙瘸子手里的烟杆子抖了一下。

陆川说：“十斤是现在有的。往后每个月，我能给三娘送三十斤。”

“三十斤？”苏三娘看着他，“陆驿丞，我听说你驿里死了三匹马，周驿监要罚你二十两。你这糖，该不会是哪里弄来的急货，卖完这一回就没了吧？”

石桥镇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

“三娘消息灵通。”陆川也不瞒，“马是死了，罚银我得交。可糖是我爹留下的门路，南边有人供，不是一锤子买卖。三娘要是信不过，头一个月先付一半定钱，货到再付另一半。”

苏三娘想了一会儿，叫伙计取银子。

一千五百文一斤，十斤，十五两银子。苏三娘给的是官铸的银锭，一锭十两，另外五两是碎银，伙计当着面上秤称过。

陆川把银子收进怀里，起身告辞。苏三娘送到门口，忽地开口叫住他。

“陆驿丞，胡掌柜那边，你刚才去过了？”

“去过了。他给六百。”

苏三娘笑了一下：“他这个人，最会见人落难压价。你今日不卖给他，他回头就要去周驿监那里递话。你那驿站离镇上二十里，路上小心些。”

“多谢三娘提醒。”

走出醉仙楼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了胡掌柜。他身边跟着两个伙计，手里还抱着一杆秤，看样子是追出来想再谈谈价钱的。

胡掌柜看见他们从醉仙楼出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陆驿丞，糖卖了？”

“卖了。”陆川说，“一千五一斤，苏三娘全要了。”

胡掌柜的脸由红变白，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一千五？她疯了不成。”

“胡掌柜方才说，这镇上除了你家，没人收得起这么多糖。”陆川冲他拱了拱手，“看来胡掌柜的消息，也不是件件都准。”

街边几个卖菜的摊主听见了，捂着嘴偷笑。胡掌柜在镇上压价压惯了，谁家的货都要被他刮一层，大伙心里早有怨气。

胡掌柜一甩袖子，带着伙计走了。

回驿站的路上，孙瘸子一直没说话，走出镇子五六里地，才憋出一句：“大人，十五两，加上你手里的一两出头，还差三两多。”

“我知道。”

“马皮硝好了，三张能卖六两，可周驿监只给三天。”

“马皮先不卖。”陆川说，“老孙，你在驿里干了多少年？”

“十一年。”

“驿里一年送多少件公文？”

孙瘸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往雁回关的军报，一个月少则七八件，多则二三十件。往县里的，一个月十来件。再有就是过路官员要换马、要住宿，这些不算送件。”

陆川心里算了一笔账。黑石驿到雁回关六十里，到县城一百二十里。送一件军报去关城，屏幕上就能记六十里。他要攒够一百里，才能拿到货架上那个写着他名字的盒子。

可驿里一匹马都没有了。

“驿马什么时候能补上？”

“补马得报驿监署，驿监署再报县里，县里再报州里。”孙瘸子苦笑，“一来一回，开春都未必能到。周驿监要是有心卡着，那就更没准了。”

陆川没再问。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周槐要的不光是二十两，他是想让黑石驿彻底瘫掉。驿里没马，军报送不出去，延误一次是失察，延误两次就是死罪。

老驴走得慢，一步三晃，陶罐空了，叮当叮当在驴背上撞。

“老孙，周驿监管着几个驿？”

“北路七个，黑石驿是最远的一个。”孙瘸子说，“七个驿的马，坏了要补，都从周记马行买。官价一匹二十两，周记卖给驿里的马，牙口老，腿脚也虚，跑不了两年就废。废了再买，钱就一回一回流进他堂弟的口袋。”

“县里不管？”

“县里管驿的主簿，年年收周家的节礼。”孙瘸子往雪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小的当斥候那会儿，关城的马都是军中自养的，一匹顶周记三匹。可军马是军马，驿马是驿马，两边不搭界。”

陆川记下了这句话。

“关城军需司，你熟吗？”

“熟谈不上。军需司管着关城的粮草、冬衣、军械，往来的公文大半走咱们驿。司里有个姓林的书吏，是个姑娘家，林老将军的孙女。老将军十年前战死在关外，家里就剩她一个，军中念旧情，给了她一个书吏的差事。”孙瘸子顿了顿，“这姑娘脾气硬，账算得比谁都精，周驿监在她手上吃过好几回瘪。”

陆川没吭声，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周槐卡驿里的马，卡驿里的料，靠的是驿监署和县里的关系。可驿站送的是关城的军报，真出了岔子，最先跳起来的是关城。

周槐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进军营。

两人赶在天黑前回了驿站。

院门口停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马背上的人穿着关城的号衣，脸冻得发紫，正冲着院子里吼：“驿丞呢？驿丞在哪？”

小豆子缩在门后，脸都吓白了。

陆川快步上前：“我就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着的竹筒，筒口封着火漆，漆上插着一根鸡毛。

“雁回关军需司急递，鸡毛一根，限明日午时前送到关城军需司林书吏手上。我这马跑废了，再跑就得倒在路上。驿丞，换马！”

陆川看着那只竹筒，没伸手去接。

驿里一匹马都没有。

明日午时，六十里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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