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没马？我跑着去

“驿里的马前天全死了。”陆川说。

信使愣住了，看了看空荡荡的马厩，又看了看墙根下那三具剥了皮的马骨架，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完了。”他喃喃地说，“鸡毛急递，误了时辰，送信的和接信的驿，一个都跑不掉。”

他叫赵五，雁回关军需司的递兵，从县城出发，一路换了三个驿的马，到黑石驿是第四程。按规矩，这一程该由黑石驿出人出马，把竹筒送进关城。

陆川把他扶起来，叫小豆子去煮姜汤。

“赵兄，这筒里装的什么？”

“我哪知道，鸡毛急递，谁敢拆。”赵五搓着手，“只知道是县里发给军需司的，林书吏亲自交代过，冬衣的事，一刻都不能耽搁。”

冬衣。陆川记下了这两个字。

孙瘸子把他拉到一边：“大人，镇上能借马的只有周记马行，咱们去借，等于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邻村倒是有几头驴，驴跑不了雪路，六十里，走到后天也到不了。”

“走驿道是六十里。”陆川说，“有没有近路？”

孙瘸子眯着眼想了想：“有。出驿往北，过老鸦岭，下了岭就是白河。白河腊月封冻，冰面能走人，顺着河道往东，直插关城西门，四十里出头。小的当斥候时走过。可那是夏天，冬天岭上雪深，河上冰滑，夜里还有狼。”

“四十里。”陆川在心里算，夜里雪地，一个时辰走八九里，五个时辰能到，“现在什么时辰？”

“酉时刚过。”

“我子时出发，巳时就能到关城，赶得上午时。”

孙瘸子瞪着他：“大人要自己去？”

“驿里你腿脚不便，二牛三牛没走过那条路，小豆子还是个孩子。”陆川说，“我去。”

“大人从小在县城长大，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县城到黑石驿，还是坐的车。”

“那是以前。”

孙瘸子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进了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发黄的羊皮，上头用炭笔画着弯弯曲曲的线。

“老鸦岭的路，小的给你画上了。岭上有一座山神庙，过了庙往左，别往右，右边是断崖。下了岭，看见三棵歪脖子柳树，那就是白河的渡口，从渡口上冰。”他把羊皮塞给陆川，又从腰里解下一把短刀，“这个带上，防狼。”

陆川接过来，没推辞。

王三牛这时候从院门口跑进来，鼻头冻得通红：“大人，刚才门口来了个骑骡子的，问咱们驿里有没有马，说是要借。我说没有，他又问关城的急递是不是到了，我没答，他就走了。”

“往哪边走的？”

“往北。”

陆川和孙瘸子对看了一眼。往北是老鸦岭，不是去石桥镇的方向。

“看清长相了吗？”

“天黑，没看清，就记得他戴一顶狗皮帽子，骡子是青灰色的，左边耳朵缺了一块。”王三牛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该把他拦下来？”

“你拦不住，也不该拦。”陆川拍了拍他肩膀，“记住那头骡子，往后再见着，告诉我。”

孙瘸子的脸色沉下来：“大人，这条路怕是不太平了。”

“那也得走。”

他吃了两碗粟米饭，把赵五安顿在自己屋里睡下，又跟二牛三牛交代了几句看门的事，就回屋坐着等。

亥时末，他端着油灯去了后院。

北墙准时裂开，白光透出来。他抬起卷帘门，进了店里，没去小卖部，直奔收银台后头的储物柜。

柜子里是他前世的登山包。退伍后这几年，他一有空就去山里徒步，包里的东西常年备着。头灯一只，充满电能亮八个小时。冰爪一副，十二个齿。保温壶一个。暖宝宝一盒二十片。压缩饼干四块，能量棒一把。还有一副防风手套，一顶抓绒帽子。

他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挑能用的。冰爪绑在靴子底下，外头有袍子遮着，谁也看不见。头灯光太亮，只能在没人的地方开。暖宝宝撕了包装贴在里衣上。保温壶装满热水，外头套一只布袋子。

都收拾好，加起来不到十斤。

他瞥了一眼货架顶上那个牛皮纸盒子。面单上的“陆川”两个字，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

屏幕上还是那一行字，驿程额度零里。

“等我回来。”他对着那个盒子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好笑。

十二点十二分，他出了门。卷帘门在身后落下，那股头晕恶心又涌上来，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咬着牙把它压下去。

不能耽搁。他在库房里换好了装，把竹筒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身绑在胸口，推开驿站的后门，一头扎进了雪夜里。

出驿往北，路很快就没了。

雪没过脚踝，再往上走，就没到了小腿肚子。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雪地反着一点微弱的白光。陆川走出驿站二里地，回头看不见驿里的灯了，才拧开头灯。

一道白光劈开了黑夜，前头的雪坡、松林、乱石，一下子全清清楚楚。

他照着孙瘸子的羊皮图往上爬。冰爪咬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坑，稳当得很。前世他在部队拉练，背着三十公斤负重一夜走过五十公里山路，这点雪坡难不住他。

难的是冷。

岭上的风是横着刮的，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暖宝宝贴着的地方是热的，别的地方全冻木了。他每走半个时辰，就停下来喝两口热水，啃半块压缩饼干。

丑时过半，他看见了那座山神庙。

庙很小，墙塌了半边，神像的脑袋不知道被谁敲掉了。陆川按孙瘸子说的往左拐，绕过一块大石头，脚下的坡陡了起来。他放慢步子，一步一步往下挪。

下到半坡，他听见了狼嚎。

很远，在右边的山谷里，一声接一声，拖得老长。陆川停下来，关了头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狼嚎没有靠近，一声比一声远了。他摸了摸腰里那把短刀，又摸了摸怀里那两只打火机，重新打开灯。

寅时初，他下了岭，看见了三棵歪脖子柳树。

柳树后面，是一片平坦的、泛着青光的冰面。白河。

陆川长出了一口气。从这里往东，顺着河道走，四十里路已经走了快一半，剩下的全是平地。他看了看天，星子还亮着，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

赶得上。

他走到渡口，正要下冰，头灯的光扫过冰面，他的脚停住了。

冰面上有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新踩出来的，雪还松着。脚印从渡口一直往东延伸，在离岸十几丈的地方乱成一团，围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陆川眯着眼看过去。

那是一个冰窟窿，碗口那么大的口子被凿成了一人宽，冰碴子堆在边上，还没冻上。窟窿边上，冰面裂开了好几道缝，一直裂到河道正中，正好横在他要走的路上。

有人知道他要走这条路。

有人赶在他前头，把冰凿开了。

陆川蹲下，拿头灯照着那些脚印。靴底的纹路很深，是军中和官差常穿的厚底皮靴，至少四个人。凿冰用的是铁钎，冰碴子边上落着一截断了的麻绳，绳头上沾着一点青灰色的毛。

骡子毛。

他顺着脚印往岸上看，脚印上了岸，钻进了柳树后头的林子。林子里黑沉沉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陆川想。真要杀人，守在岭上山神庙最省事。他们是要他过不了河，或者掉进冰窟窿里，等开春冰化了，再浮上来一具驿丞的尸首，竹筒沉在河底，鸡毛急递误了期，黑石驿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干干净净，一个刀口都不留。

他关了头灯，在柳树底下蹲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耳朵竖着听林子里的动静。风刮过枯枝，咔咔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

冰面裂了，河道正中走不了。可白河不是一条直沟，河湾处水浅，冰冻得厚，贴着北岸走，要多绕三四里路。

陆川重新拧开头灯，往北岸走去。

走出不到半里，前头的冰面上亮起了一盏灯笼。

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戴一顶狗皮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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