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竹筒没湿，人也没死

灯笼离他二十来步，那人没动，就站在冰上等。

“陆驿丞，好脚力。”狗皮帽子开口了，嗓子粗，“一个人半夜翻老鸦岭，还能找到北岸这条道，周驿监说你是个软蛋，看来他看走眼了。”

陆川关了头灯，站在原地。

“你是周记马行的？”

“你管我是谁。”那人把灯笼往冰上一放，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竹筒交出来，人回去睡觉。明天军需司来问，你就说冰面塌了，竹筒掉河里了。驿丞顶多丢个差事，命是保住的。”

“竹筒丢了，送信的递兵、黑石驿五个驿卒，按律同罪。”

“那是他们的命。”

陆川往前走了一步。冰爪咬在冰上，稳稳的。

那人料不到他会往前走，愣了一下，握着棍子迎上来。他脚底下是普通的皮靴，走得急，滑了半步，赶紧扎住马步。

就在这时，陆川拧开了头灯，光柱直直打在那人脸上。

那人哎哟一声，抬手去挡眼睛。冬夜里看惯了黑，猛地被一道白光照进眼里，跟挨了一棍子没两样。陆川两步抢上去，左手扣住他握棍的手腕往外一拧，右肘砸在他胸口，脚下一勾。

那人四仰八叉摔在冰上，短棍飞出去老远。

陆川膝盖压住他胸口，把他两只手反剪到背后，解下自己的腰带捆了个结实。整个过程没用十个数。前世在部队练了两年擒拿，他手上的功夫没丢，身子是原主的，力气差了些，好在对方在冰上站不稳。

“你……你那是什么灯？”那人眼睛还睁不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驿里的宝贝。”陆川拧暗了头灯，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摸出一块木腰牌，正面刻着“周记”两个字，背面是一个“七”。

“凿冰的还有谁？”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周驿监给了你多少？”

“没……没给钱。”那人眼睛眯成一条缝，“东家说，事成了，开春给我一匹马。”

“一匹马。”陆川笑了一声，“你东家拿黑石驿三匹马的命，换我一条命，再拿一匹马，换你一条命。这买卖他算得真精。”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叫什么？”

“刘……刘七。”

腰牌背面那个“七”，原来是这个意思。陆川把腰牌揣进怀里，没再问。

陆川也不逼他，把他拖到岸边一棵柳树底下，用他自己的腰带又绑了一道，拴在树干上。

“天亮前关城的人会来接你。你要是能活到那时候，就把凿冰的人都说出来。”

“你不能把我扔这儿，会冻死的！”

陆川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片暖宝宝，撕开，塞进他前襟里。那人感觉胸口一热，吓得直哆嗦，以为是什么邪术。

“冻不死。”陆川说完，捡起那盏灯笼吹灭了，转身上了冰。

剩下的路，他走得很快。

贴着北岸绕过了裂冰，河面重新开阔起来。天边先是灰，后是白，再后来，远处的山脊线上透出一道红。他把头灯收进怀里，就着天光往前赶。

辰时末，他看见了雁回关的城墙。

关城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是青石砌的，高五丈，城楼上插着黑底红边的大衍旗。西门开着，进出的都是运粮的车和巡逻的兵。城门洞顶上挂着一排冰溜子，最长的一根有一人多高。

陆川出示了驿丞的腰牌，被一个伍长领进了军需司。

军需司在关城东边，是一溜青砖平房。正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靠墙一排木架子，堆满了账册。案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深灰色的军中常服，头发挽成一个髻，用木簪别着。她正在打算盘，手指拨得飞快。

伍长报了一声，她抬起头。

一张脸冻得有点发白，眉毛很浓，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黑石驿？”她扫了一眼陆川身上的雪，“赵五呢？”

“赵递兵的马跑废了，人在驿里歇着。”陆川解开胸口的油布，把竹筒双手递过去，“黑石驿无马，下官步行送到。”

林照雪接过竹筒，先看火漆，再看鸡毛，最后翻过来看筒底的驿印。她拿起案上的铜漏看了一眼。

“巳时初刻。”她说，“离午时还有一个半时辰。你从黑石驿走来的？”

“走老鸦岭，过白河。”

“白河腊月冰面不稳，往年都要死几个人。”

“冰面上有人凿了窟窿。”陆川把那块木腰牌放在案上，“凿冰的人里有一个，下官绑在白河渡口东边第四棵柳树上，身上有这个。”

林照雪拿起腰牌看了一眼，脸色没变，眼神冷了下来。

她扬声叫了一句：“李伍长。”

门外进来一个黑脸汉子。

“带五个人，骑马去白河渡口，东边第四棵柳树，绑着一个人，活的带回来。”她把腰牌丢给他，“沿河看看冰窟窿在哪里，凿了几处，有几个人的脚印，回来报我。”

李伍长领命去了。

林照雪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用戥子称了，推过来。

“鸡毛急递按时送达，脚银五钱，这是规矩。”

陆川双手收了，道了声谢。

五钱，加上苏三娘给的十五两，再加上原主箱底那块八钱的碎银，一共十六两三钱。离周槐要的二十两，还差三两七钱。马皮要是能卖给军需司，这个窟窿就补上了。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林照雪问。

陆川一愣，低头闻了闻。他身上贴着暖宝宝，铁粉发热，带一点铁锈味。

“下官走了一夜，身上贴着几块热铁砂包，是家里的土方子。”

林照雪没追问，看了他手上的冻疮一眼，叫人端了一碗热姜汤进来。陆川端起碗喝了个底朝天，一股热气从喉咙一直落到肚子里，冻僵的手指头才慢慢有了知觉。

“林书吏，下官还有一桩事想求军需司。”

“说。”

“驿里死的三匹马，皮已经剥下来在硝。军中做甲衬、做马鞍都要用皮，不知军需司收不收？”

林照雪拨了两下算盘：“硝好的马皮，军需司收价每张一两五钱。你驿里三张，就是四两五钱。硝好了送来，验过当场付银。”

一两五钱，比镇上的二两低一点，可军需司的钱当场就付，不用去求谁，也不怕谁压价。

“多谢林书吏。”

“不用谢我，按价收货而已。”林照雪顿了顿，“你那马是怎么死的？”

陆川把霉豆和那张周记马行的豆票说了一遍。豆票他没拿出来，原件贴身收着，只说了票上的字。林照雪听着，一句话没插，手指搭在算盘上，一颗珠子也没拨。

林照雪这才拆开竹筒。她把里头的纸展开，看了没两行，眉头就锁紧了。看完，她把纸往案上一拍。

“陆驿丞，你驿里有几匹马？”

“一匹都没有。前天三匹全被霉豆喂死了。”

“那这是什么？”

她把纸推到陆川面前。纸上是县里的公文，说冬衣二十车已从县城起运，经北路七驿递转至雁回关。末尾附了一张驿监署的签押，盖着周槐的私印。

“黑石驿备马十匹，驿卒十二名，可承冬衣二十车最后一程转运，五日内必达。”

陆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驿里没马，人也只剩五个。周槐这一笔写下去，冬衣二十车会在第三天压到黑石驿门口。五日内送不到关城，冬衣延误，关城几千个兵挨冻，谁来担这个罪？

签押上写得明明白白，黑石驿备马十匹。

担罪的只会是黑石驿的驿丞。

“林书吏。”陆川抬起头，“下官想请问一件事。驿马倒毙，驿监署该报县里补马，这件事，驿监署报了吗？”

林照雪翻了翻案边一摞文书，抽出一本册子，找到一页，指给他看。

“黑石驿，本月马匹齐备，无倒毙。”

册子上的落款是四天前，驿监署周槐。

马死在前天夜里。周槐在马死的前一个白天，就报了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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