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牛要走？我包了

冬衣车队是第二天未时到的。

二十辆牛车排成一溜，从驿道拐进黑石驿门口的空地，把整片雪地都压出了泥。每辆车上码着十五个大包袱，用油布盖着，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车夫都是县里雇来的民户，穿着破棉袄，脸冻得跟车上的牛一个颜色。

领头的是个县衙差役，姓马，三十来岁，腰里挂一把刀。他把一张交割单拍在陆川手里。

“冬衣二十车，棉袄三千件，棉裤三千条，交黑石驿，驿丞签字画押。”

陆川接过单子，没急着签，叫孙瘸子拿着单子挨车点数。

“马差役，点完数我就签。”

“点什么数，县里都封了口的。”马差役不耐烦，“签了字我们就回，天黑前还得赶到石桥镇。”

“车夫和牛也回？”

“当然回。驿监署的文书写得清楚，县里只送到黑石驿，后头的路归你们驿里。”马差役斜眼瞅了瞅驿站的马厩，咧嘴一笑，“陆驿丞，你那马厩里，一匹马毛都看不见啊。”

几个车夫低着头，没敢笑。

孙瘸子这时候点完了数，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大人，每车十五包，一包二十件，二十车三百包。棉袄三千件，棉裤三千条，数目对得上，封条也都是县衙的。”

陆川没理他，走到车队中间，找到一个年纪最大的车夫。那人五十来岁，胡子拉碴，手上全是老茧，正蹲在车轮边上给牛喂草。

“老哥贵姓？”

“姓田。”老车夫站起来，有点局促，“驿丞叫我老田就行。”

“老田，县里雇你们，一天给多少？”

“一车一天八十文，管两顿饭。从县城到这里走了三天，回去还要三天。”

“回去那三天，县里给钱吗？”

老田愣了一下，苦笑：“空车回，不给。”

陆川点了点头，提高嗓门，冲着二十个车夫说：“诸位老哥，我跟大伙商量件事。从黑石驿到雁回关，驿道六十里，牛车走三天。大伙愿意接着往关城送的，我一车一天给一百文，三天三百文，管三顿饭。到了关城，军需司还有一顿热饭。送完了，回程我另给每车一百文的脚钱。”

车夫们面面相觑。

“一百文？”有人小声嘀咕，“比县里还多二十文。”

“空车回去也给钱？”

马差役脸色变了：“陆驿丞，你这是什么意思？驿监署文书写得明白，车夫送到黑石驿就回，你敢违抗？”

“驿监署的文书，写的是县里只送到黑石驿。”陆川把交割单翻过来，指着上头的字，“县里雇的车，县里的差事到这里就完了。我黑石驿另雇车夫往关城送，用的是驿里的钱，雇的是自愿去的人。马差役，大衍驿律第三十二条，辎重过驿，民夫愿往者听便，驿丞可就地雇募。这一条，差役总该听过。”

马差役张了张嘴。驿律他没背过，可陆川说得一字不差，他不敢说没有。

“再说了。”陆川看着他，“冬衣是给关城几千个兵过冬穿的。马差役要是硬拦着车夫不让走，冬衣卡在黑石驿，五日内进不了关，军需司追问起来，我只好照实说，是县衙的马差役不让车走。”

马差役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吭声。

老田看了看身边的车夫，又看了看陆川，搓了搓冻裂的手。

“驿丞，钱什么时候给？”

陆川从怀里掏出那三两八钱银子，全放在老田手里。

“这是三两八钱，先付定钱，每车一百九十文。剩下的，到了关城，军需司结了运脚，我当场给大伙结清。”他又从怀里取出军需司那张回执，“这是军需司林书吏昨日给我的回执，大伙不识字，老田你拿去给马差役看看，上头是不是盖着军需司的大印。”

马差役接过回执，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老田把银子揣好，转身冲着车夫们一挥手。

“干了！”

二十个车夫，十九个留了下来。剩下一个家里婆娘要生孩子，陆川也没留他，叫王二牛替他赶车。

马差役一个人骑着骡子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七辆车。

陆川注意到了那一眼。

晚饭是粟米粥配马肉。三匹马的肉冻在雪里，小豆子切了一大锅，二十来个车夫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干了。老田端着碗过来，蹲在陆川边上。

“驿丞，我多句嘴。县城出来那天，马差役叫我们把第七车的牛换成最壮的那头，说那车装得重。我赶了三天，确实比别的车沉。”

“沉多少？”陆川放下碗。

“一路上坡，那车的牛喘得最凶。”老田挠了挠头，“我也就随口一说。”

陆川给他添了一勺肉汤，没接话。

亥时末，他去了后院。

屏幕上的额度还剩两点五里，什么都买不了。冬衣还没送出去，里程一里都不会涨。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强光手电两支，一支能照两百米，电是满的。一百响的小鞭炮一箱，二十挂。家用药箱一个，里头有碘伏、纱布、退烧药和一盒消炎药。他还找到一卷没拆封的银色胶带，一捆尼龙扎带。

都是他自己的东西，不用额度。

他把手电、鞭炮、扎带和药箱塞进登山包，一称，二十来斤。卷帘门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库房里了，头疼比前几回又轻了些，像是身子慢慢在习惯。

鞭炮拆了外头的红纸壳，用旧布重新包好。药箱里的药片，他倒进一只小瓷瓶里，塑料瓶子扔进灶膛烧了。手电没法遮，他用黑布缠了一圈，只露出灯头。

车夫们挤在驿站的通铺上睡熟了，牛拴在马厩里。陆川叫孙瘸子在前院守着，自己提了一盏风灯，去了车队。

第七辆车停在最靠墙的地方。车上码着十五个大包袱，跟别的车一样。他拿灯照了照车板，车板是榆木的，厚一寸半，看不出什么。他趴下去，往车底下照。

车底的横梁比别的车多了两根。

两根横梁之间，钉着一层薄木板，跟车板之间留出一道三四寸高的空当。木板的钉子是新的，钉帽还亮着，连一点锈斑都没有。

陆川从怀里摸出孙瘸子那把短刀，撬开一块木板的边角。

一股铁锈味钻出来。他把风灯凑过去，看清了里头的东西。

箭头。

一捆一捆的铁箭镞，用麻绳扎着，一捆五十枚，挤得满满当当。他数了数能看见的，有二十多捆，往里头还有，看不到头。

他用刀尖挑出一捆，凑到灯底下看。箭镞是三棱的，开了血槽，比大衍军中制式的要长半寸。扎箭头的不是麻绳，是一根皮绳，皮绳上打着一个结，结上穿着一颗骨珠，骨珠上刻着一个狼头。

陆川没见过这个狼头，可原主的记忆里有。

关外的赤狼部，十年前打到雁回关城下，林老将军就死在那一仗里。

他把风灯往里探，一寸一寸照过去。夹层从车头一直通到车尾，前后七尺，箭镞捆挨着捆码了三层。他粗粗一算，至少六十捆，三千来枚。一枚箭镞二两重，三千枚就是三百多斤铁。

老田说这车的牛喘得最凶，一点没说错。

大衍铁禁极严，民间私卖生铁一斤以上就要杖责，私造军械是死罪。往关外卖箭头，抄家灭族都不为过。三千枚箭镞，够关外一个千人队射上好几轮。

他把那捆箭镞放回去，木板按原样压好，钉子一颗一颗摁回原处。

便签上写，看完再交给林照雪，别让她先看。

陆川蹲在第七辆车底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冬衣车里藏着给赤狼部的箭头，从县城一路走到黑石驿，过了六个驿，没一个人查出来。

这批箭头要去的地方，不是雁回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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