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狼口沟，劫错了车

天还没亮，陆川就把王三牛叫醒了。

“你走白河近路去关城，冰面上贴着北岸走，别走河心。”他把一封折好的信塞进王三牛怀里，“到了军需司，只交给林书吏一个人。她要是不在，你就在门口等，谁问都别说。”

王三牛把信揣好，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路上要是有人拦你，信就吃了。”

王三牛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大人，俺饭量大，吃得下。”

信上只有三句话。冬衣第七车，车底有违禁之物。车队明日午前过狼口沟，请派骑兵在沟口东侧接应。沟中以爆响为号。

狼口沟是驿道上最险的一段，在黑石驿往东四十里的地方。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沟，驿道贴着沟底走，牛车只能一辆接一辆地过。要是有人想劫车，那里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王三牛走了以后，陆川去车队里找老田。

“老田，车队里谁的车最结实？”

“第十三车，车板是新换的。”

“你帮我个忙。”陆川压低了声音，“趁大伙还没起，把第七车和第十三车的号牌换一换，再把两辆车的牛也换过来。”

老田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点头就去了。

每辆车的车辕上都钉着一块木牌，写着车号。木牌是用两颗钉子钉上去的，拔下来换个位置，再敲回去，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最壮的那头牛，从第七车换到了第十三车的位置上。

天亮以后，车队上路了。

原来的第七车挂着“十三”的牌子，排在车队靠后。挂着“七”字号牌的那辆车，装的是实打实的棉衣，车底下什么都没有。

头一天走了二十里，傍晚在柳树铺歇脚。柳树铺是个废了的旧驿，墙塌了一半，好歹能挡风。车夫们生了火，烤着马肉干，有人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陆川没吃几口，坐在火堆边上，把登山包里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孙瘸子拄着棍子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驿里只留了小豆子看门，托邻村的孟婶子白天过去照应，孙瘸子硬要跟着来，说狼口沟那段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大人，三牛这会儿该到关城了。”

“嗯。”

“林书吏要是不派兵呢？”

“她会派的。”陆川往火里添了一根柴，“冬衣是给关城的，箭头是给赤狼部的。林老将军死在赤狼部手里，这批箭头要是从她手上漏过去，她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孙瘸子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嗓子有点哑。

“十年前那一仗，小的也在。”他撩起裤腿，露出那条瘸腿上一道一道的疤，“这不是狼咬的，是赤狼部的箭射的，三支，一支穿了骨头。那箭头，三棱的，带血槽。”

陆川看着那道疤，没说话。

第二天，车队走得很慢。越往东，驿道越窄，两边的山也越来越陡。快到午时，前头出现了一道沟口，两边是光秃秃的石崖，崖顶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风从沟里灌出来，呜呜地响。

狼口沟。

陆川叫车队停下，让车与车之间拉开五步的距离，叫车夫们把扁担和赶车的鞭子都攥在手里。

“大伙听着，进了沟，不管出什么事，别跑，别丢下牛。牛一惊就往沟里冲，车翻了，人也得砸在底下。手里拽紧缰绳，有人来抢东西，让他抢，护着自己。”

车夫们一个个攥紧了扁担，嘴唇冻得发青，可没一个人往后退。他们拿了陆川的钱，还没拿到另一半。

车队一辆接一辆进了沟。

走到沟里最窄的地方，崖顶上传来一声唿哨。

二十几个蒙着脸的人从两边坡上冲下来，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手里拿着刀和棍子。领头的骑一匹枣红马，扯着嗓子喊：“都别动！东西留下，人滚！”

车夫们吓得往车后头躲。老田死死拽着牛缰绳，脸贴在牛脖子上。

领头的那人没去看别的车，打马直奔挂着“七”字号牌的那辆，跳下马就去掀油布。他身后几个人钻到车底下，拿刀撬车板。

孙瘸子在陆川身边，嘴角抽了一下：“大人，他们知道是哪辆车。”

“知道的是号牌。”

车底下的人撬了半天，撬开的是实打实的车板，里头什么都没有。领头的骂了一声，一把扯下蒙脸的布，冲着车夫们吼：“七号车是谁赶的？车换过了？”

那是一张圆脸，跟胡掌柜有几分像，又跟周槐有几分像。

周福。周记马行的二掌柜，周槐的堂弟，石桥镇上谁都认得这张脸。

陆川从车后头走出来。

“周二掌柜，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周福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抽出腰刀：“陆川，你找死！”

他这一声喊出来，坡上坡下的人都往陆川这边围过来。

陆川没退。他把手里那团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往马群里一扔，另一只手里的打火机已经点着了引信。

噼里啪啦。

一百响的鞭炮在马蹄底下炸开了，火星子四处乱溅，硝烟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马匹受了惊，长嘶着人立起来，背上的人摔下来好几个。没摔下来的，也被惊马带着往沟口狂奔，拽都拽不住。

牛也惊了，可车夫们拽着缰绳，贴着牛脖子，死死稳住了。

周福的枣红马挣脱了缰绳跑了。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提着刀，还没回过神来。

陆川拧开强光手电，一道白光打在他脸上。

周福惨叫一声，抬手去挡。陆川冲上去，一脚踹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刀飞了出去。他抓住周福的胳膊一拧，把人按在雪地里，从怀里抽出一根尼龙扎带，往他两只手腕上一套，一拉。

咔哒一声，扎带勒紧了。

周福挣了两下，挣不开，手腕上的勒痕越挣越深，疼得他直叫唤：“这是什么东西？你使的什么妖法？”

“驿里捆货用的。”

剩下那十几个蒙面人，见头目被擒，有的往坡上跑，有的举着棍子犹犹豫豫地往这边凑。孙瘸子拄着棍子挡在陆川前头，二十个车夫也攥着扁担围了上来。

两边僵住了。

就在这时，沟口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冲进沟里，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正是李伍长。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关城的骑兵，刀都出了鞘。

“雁回关军需司办差！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那十几个人扔了棍子就往地上跪。

李伍长勒住马，扫了一眼满地的鞭炮碎屑，又看了一眼被按在雪里的周福，最后看向陆川。

“三牛呢？”陆川问。

“昨日酉时到的军需司，两只脚全冻烂了，信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李伍长说，“林书吏看完信，连夜点了我们这一队，叫我们在沟口东边的林子里等着，说听见鞭炮响就往里冲。我还纳闷，冲锋哪有听鞭炮的。”

陆川松了口气。爆响为号那一句，他写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悬，林照雪一个字都没问，照办了。换了旁人，未必肯信一个刚见过一面的驿丞。

“陆驿丞，林书吏让我来接你。她说，信上写的第七车，你最好让我当场看看。”

陆川指了指挂着“十三”号牌的那辆车。

李伍长带人钻到车底下，撬开了那层薄木板。一捆一捆三棱带血槽的箭镞被搬出来，在雪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骑兵们看着那些箭头，一个个脸都变了。

有人认出了皮绳上那颗刻着狼头的骨珠。

被按在雪地里的周福抬起头，看着那堆箭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他咧开嘴笑起来，笑得满脸都是雪。

“陆川，你以为你立了功？”他啐了一口，“这车东西，到了关城，有人收。收货的那个人，你们林书吏天天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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