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千件棉袄，一件不少

车队是第三天巳时进的雁回关西门。

城门口站满了人。关城的兵听说冬衣到了，下了岗的都跑来看，挤在城门洞两边，伸着脖子数车。头一辆车进门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

去年的冬衣晚到了半个月，关城冻掉了十几根脚趾头。

林照雪站在军需司门口，身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穿一身绯色袍子，留着三绺胡子。李伍长押着周福走在车队前头，周福手腕上还勒着那根尼龙扎带，一路上谁都解不开，只好就这么押进来。

“陆驿丞。”林照雪迎上来，看了一眼他的脸，“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在车上睡的。”

林照雪没再问，侧身介绍那个文官：“这位是军需司宋司丞。”

宋司丞捋着胡子，冲陆川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笑：“陆驿丞辛苦。一个驿丞，几天之内送了一份鸡毛急递，押了二十车冬衣，还截下一车违禁箭镞，真是年少有为。”

“司丞过奖。”

“箭镞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宋司丞说，“这种案子，按例要交仓曹封存，再报都督府。陆驿丞把车交给仓曹，就可以歇着了。”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仓曹的小吏就往第十三车那边走。

“慢着。”林照雪开口了。

两个小吏停下来，回头看宋司丞。

“司丞，冬衣还没交割。”林照雪说，“二十车冬衣，按例先由军需司点数验收，交割完了，驿丞签字，才算黑石驿差事办完。第十三车上装的也是冬衣，车底的东西，等冬衣卸完再说。”

宋司丞的笑容停了一下，随即点头：“林书吏说得是，那就先点数。”

点数用了一个时辰。

三百个包袱一个一个从车上卸下来，拆开封条，抖开棉袄棉裤，按件过数。林照雪亲自拿着账册，一车一车核对，报一个数，打一下算盘。

“第一车，棉袄一百五十件，棉裤一百五十条。”

“第二车，同上。”

二十车点完，林照雪合上账册，算盘珠子还停在最后一档。

“棉袄三千件，棉裤三千条，与县衙交割单相符。”她抬头，“一件不少。”

城门口那些看热闹的兵又是一阵叫好。

陆川签了字，按了手印。林照雪从案下取出一本簿子，翻到一页，一边写一边念。

“黑石驿承运冬衣按例每车每程运脚四百文，二十车，八两整。”

她称了八两银子，推到陆川面前。

陆川当着她的面，把银子分成两份。四两二钱叫过老田，交到他手里。

“老田，定钱三两八，加上这四两二，一共八两，一车四百文，三天三百文，回程一百文，一文不差。大伙数数。”

老田捧着银子，手抖了半天，回头冲着车夫们喊了一嗓子。车夫们围上来，一个个嘴咧到了耳根子。有个年轻的车夫红着眼眶说，在县里拉了八年车，头一回拿到回程钱。

剩下三两八钱，陆川收进了怀里。

冬衣交割完，林照雪这才转向第十三车。

“宋司丞，这车东西，我想请司丞一起看。”

宋司丞捋胡子的手停了停：“林书吏的意思是？”

“仓曹封存之前，箭镞的数目、样式、皮绳上的记号，军需司要当场记录在册，抄送都督府一份，抄送雁回关韩将军一份。”林照雪看着他，“司丞是军需司主官，这份记录，得司丞签押。”

宋司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箭镞从车底搬出来，一捆一捆码在军需司的院子里。林照雪蹲在旁边，拿着笔，一捆一捆地数。周福被押在墙角，看着她数，脸上一直挂着那种古怪的笑。

“六十三捆，每捆五十枚，共三千一百五十枚。”林照雪写完最后一笔，“三棱，血槽，长二寸七分。扎绳为皮绳，每捆系骨珠一颗，骨珠刻狼头。”

她站起来，把册子递给宋司丞。

宋司丞接过笔，在册子末尾签了名，盖了印，动作很稳，一点都没犹豫。签完，他把笔放下，看了周福一眼。

“此人押入军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周福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陆川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川看懂了那个口型。

“你等着。”

宋司丞没急着走。他叫人把陆川请进偏厅，上了一壶热茶。

“陆驿丞，本官看了你的履历，荫补入仕，二十三岁，在黑石驿半年。”他亲手给陆川斟茶，“北路七驿，驿监周槐这回脱不了干系，驿监的位子迟早要空出来。本官在都督府说得上几句话，陆驿丞要是有心，开春就能挪一挪。”

驿监管七个驿，比驿丞高两级，俸禄翻三倍。

陆川没碰那碗茶。

“司丞抬举。下官在黑石驿还有几笔账没算清。”

“什么账？”

“三匹马的账，十二石豆子的账，白河冰上那几个窟窿的账。”陆川站起来，拱了拱手，“这几笔算清了，下官再听司丞的吩咐。”

宋司丞端着茶碗，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笑：“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

他没再留。

陆川出了偏厅，林照雪在廊下等着，手里拿着一张文书。

“韩将军那边批了。”她把文书递给他，“军中有三匹到了年限的驮马，牙口十一岁，跑不了战阵，走驿道够用。先拨给黑石驿，算是借的，等驿监署补了马再还。”

陆川接过文书，上头盖着雁回关守将的大印。

军马就是军马。孙瘸子说过，关城自养的马一匹顶周记三匹，到了年限退下来的，也比周记卖给驿里的那些强。

“林书吏，这是你去求的？”

“我只是把你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报给了将军。”林照雪说，“鸡毛急递提前一个半时辰，冬衣二十车提前两天，截下三千多枚箭镞。将军说，这样的驿，不能连一匹马都没有。”

孙瘸子在院子外头，牵着那三匹马，一张老脸笑得全是褶子。他摸着一匹灰马的脖子，跟它嘀嘀咕咕地说话，像是见了老熟人。

那天傍晚，林照雪送他出关城。两个人走在城墙根下，谁都没先说话。走到西门，林照雪停了下来。

“周福在沟里说的话，李伍长都告诉我了。”她说，“收货的人，我天天都见。”

“林书吏信吗？”

“我在军需司三年，司里的账，每年冬天都要对不上一次。”林照雪看着城门外的雪原，“对不上的都是铁料，每一回都有说法，每一回都有人签押，每一回都对得严丝合缝。”

陆川没接话。

“宋司丞签押的时候，手很稳。”林照雪说，“太稳了。”

“林书吏要查他？”

“我一个书吏，查不了司丞。”她转过头，“可冬衣是从你的驿过的，箭镞是你截的，周福是你捆的。往后北路的公文、军需、铁料，都要从黑石驿走。陆驿丞，你那驿站，往后不会太平。”

陆川笑了一下。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鸡毛急递来回一百二十里，冬衣二十车，一车算一件，一件六十里，就是一千二百里。回到驿里打开那扇门，屏幕上的额度少说也有一千二百里出头。一千多里，能进多少斤白糖，多少卷铁丝，多少包种子，他一时都算不过来。

只要驿站还开着，那扇门就一直开着。

“不太平就不太平。”他说，“驿站本来就是送东西的，送得越多越好。”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川。

那是一张便签纸，黄色的，边角已经发脆了。

“十年前，我爷爷战死那天，有人把这个塞进了我家的门缝。”她说，“上头的字，我一直认不全。陆驿丞，你认识写字的人吗？”

陆川低头看那张纸。纸是收银台上那种黄色便签，背面的胶早就干了，粘着一点灰。

横往右上翘，“川”字的第三笔写得特别长。

“雁回关，冬衣，铁料。别信穿绯袍的。”

那是他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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