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一个女人的一小时

第四天上午九点零八，陈空把市场门口暂停营业的牌子翻回来。铜壳秒表在裤兜里死死的顶着大腿。

苏晓站在入口边，手机和录音笔都没开，看着他认真的问道：“你愿不愿意说说顺通车行的事。”

陈空奇怪的问道：“你不是来拍我的。”

苏晓摇摇头，坦诚的说道：“不是，今天只问，录不录你说了算。”

陈空拎着早餐油条，袋底渗出一块油，随口的说道：“先问，一个一个来。”

苏晓直接的问道：“后台改里程的记录在你手里吗。”

陈空平静的回道：“截图在手机里，原始日志得车行调。”

苏晓追问道：“账号是谁的。”

陈空干脆的说道：“是老宋的拼音加零七，上周四十八点二十七，十万二改成六万二。”

苏晓严肃的问道：“是老宋本人操作的吗。”

陈空客观的回道：“我只认账号，人要查原始日志。”

苏晓问道：“收车人呢。”

陈空照实的说道：“微信上叫老周收车，他在对话里让老周把里程改了，记录别摆在明面上。”

苏晓好奇的问道：“老周背后是谁。”

陈空果断的回道：“我不知道，别把我没见过的名字塞我嘴里。”

苏晓点开手机录音，礼貌的问道：“现在可以录吗。”

陈空看了眼红点，谨慎的说道：“可以，别把没查实的抬头写成结论。”

他把两张截图发到她工作邮箱。她当面确认收到，问他愿不愿意作证。

陈空平静的说道：“我先看车行怎么处理。”

苏晓意外的问道：“你不怕老板找你麻烦吗。”

陈空把油条袋折起来，老实的说道：“怕，但怕也不能把假话说成真的。”

十点零二，两人站在市场西门的折叠桌边。苏晓把邮箱里的原图放大，记了操作时间和终端号。陈空没把手机交给她，屏幕一直朝着自己。

苏晓抬头认真的问道：“你提过一叠单子，抬头看清了吗。”

陈空仔细的回道：“长庚车行，电话号码只看见前几位，老宋就抽走了。”

苏晓问道：“你能证明他们有关系吗。”

陈空干脆的回道：“不能。”

苏晓合上记事页，痛快的说道：“行，我只记你亲眼看见的，我下午去问市监封车情况。”

陈空随口的说道：“问完告诉我一声。”

苏晓笑着问道：“你愿意帮忙了。”

陈空平静的回道：“我愿意听结果。”

十一点五十二，陈空走到城南二手车市场西门外的十字路口。一辆灰色厢式货车停在右转道，发动机熄了一下，又被司机打着了。右转道里车头挤车尾，陈空没打算赌司机下一次能不能稳住，伸手进裤兜摸出铜壳秒表。

苏晓站在市场门边拍路口，手机屏上的红点亮着，镜头从货车转到陈空身上。他把表从裤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指甲刮过壳沿，按下去。

表壳里卡了一声。路口灯还红着，他把表塞回裤兜。

十二点零三，绿灯亮了。陈空走上斑马线。对面骑电动车的女人刚从南门菜场出来，车篮里放着一捆芹菜和两瓶酱油。厢式货车右转，车头擦倒电动车，女人摔在斑马线上，右腿死死的卡在底盘边缘。

陈空跑过去，蹲下要拉人。

女人咬着牙，痛苦的喊道：“别拽，腿压住了。”

他缩回手，摸手机打一二零，报了市场西门十字路口和货车颜色。电话还没挂，他已经朝旁边的人大声的喊道：“车熄火了吗，谁会开，先把车固定住。”

货车还在发动，挡位留在前进挡，手刹杆压着。司机一只脚死死的踩刹车，脸白得发灰，颤抖的说道：“我没敢动。”

陈空冲人群着急的喊道：“你先别动，四个人抬车身，别硬拉她。”

结果两个人刚把手伸到车底，司机的鞋底从刹车上滑开了。货车向前溜了半尺。陈空一把扯住离车最近的男人，几个人齐齐往后退。车底的女人叫了一声，声音断在一半。

司机惊慌的大喊道：“谁让你们抬的，退开。”

陈空按着手机，接线员问伤者情况。他把车又溜了一下、腿被压住、还有意识这几件事报过去。说到地点时，他卡了半秒，重新清楚的报道：“城南二手车市场西门，斑马线。”

十二点十二，一二零说车已经出发，让他们不要挪动伤者。陈空蹲在安全线外，手掌贴着地，脚下的鞋跟磨进了路边砂砾。一个穿蓝衣服的男人去快餐店借千斤顶，说五分钟就回。

到了十二点二十，蓝衣男人还没到。司机死死的握着方向盘，脚又踩回刹车。陈空让他把脚别抬起来，司机连着点头，膝盖却在抖。

女人的脸色褪了，手指死死的抓着斑马线上的白漆。陈空隔着车门问她疼不疼，她没答，只把牙咬得更紧。

十二点三十七，千斤顶终于送来，底座太窄，根本塞不到车梁下面。陈空又拨回一二零，接线员说救护车堵在二道桥，至少还要一刻钟。送货师傅把木板垫进去想再试。司机脚下挪了一下，货车往前蹭了几厘米。人群又散开，千斤顶歪在车底，没人敢靠近。

陈空对着电话焦急的说道：“不能再这么等，她还在车底，腿出血，车没固定。”接线员让他别让司机离开，救护车还要一段路。

十二点四十九，女人的手从白线上滑下来，指尖沾着灰。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的说道：“我儿子，我得回纺织厂旧宿舍接孩子。”

陈空掏出秒表。十一点五十二设的点，十二点五十。他拇指刮过表壳三下，停了一秒。再过两分钟，这个点就废了。

顶针按到底。

十二点五十，路口退回十一点五十二，发动机熄灭又重响，灯仍是红的。陈空站在原处，右手从裤兜抽出来，顶针已经按不动了。

绿灯刚亮，陈空冲到货车驾驶室边，手掌重重的拍上车门。因为第一次那辆车擦倒电动车后往前溜了半尺，这次他先拦住司机，没让车头碰上女人，大声的吼道：“踩刹车，挂驻车挡，拉手刹，熄火。”

司机脚下一顿，车身停在斑马线边。陈空扳开车门，死死的盯着他把挡位推上去，手刹拉到底，再拔下钥匙。

陈空伸手果断的说道：“钥匙给我，你打一二零，报市场西门十字路口。”

司机把钥匙塞给他，手还在抖。骑车女人为了避开车头摔在地上，右膝擦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袜子里渗。电动车倒在她旁边，芹菜滚到车道上。

电话接通，陈空把位置报了一遍，又赶紧的补道：“骑车的人摔倒，膝盖破了，清醒，能说话。”接线员让他别扶着她站起来，等救护人员检查。

他脱下外套，撕开内衬折成厚块，压在她膝盖上。布很快渗出红色。女人死死的抓住他的袖口，手指发凉，慌张的说道：“我儿子还在纺织厂旧宿舍呢。”

陈空把她的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他试了两次才找到联系人，耐心的安慰道：“先别动腿，给家里打电话，叫人去接。”

围过来的人把电动车抬到路边。货车熄了火，车身没动。陈空的手指压住布料，血从指缝挤出来，鞋底蹭着路面，沾了一层泥水。

十二点十四，救护车从市场西门进来。救护人员接过按压，问她叫什么、住哪儿。女人说了名字，又着急的重复道：“纺织厂旧宿舍，得有人去接孩子。”

陈空把钥匙交给司机，退到路沿，手背那道口子还在往外冒血呢。

下午三点，手机提醒震动。陈空拇指往上一划，提示被按掉，屏幕暗下去。

晚上六点三十六，他在急诊外的塑料椅上把手机按亮，打开日历。页面上写着母亲忌日。他的手停在屏幕上，隔了几秒又按灭，再按亮。

走廊尽头，苏晓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严肃的说道：“你跑之前，先按了一下兜里那个东西。”

她把视频拖慢。画面里陈空冲出去前，右手在裤兜的位置点了一下，动作短得几乎被衣摆挡住。

苏晓把进度条拖到另一段，认真的说道：“昨天在车行，你也这么抬过手。”

屏幕里是昨天办公室门口，他的手抬到胸前，拇指在裤兜外面刮了三下。

苏晓死死的盯着他的裤兜，低声的说道：“你昨天跟我说的是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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