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黄昏

子弹擦过耳边那一刻，陈默闻到一股铁锈味。

不是血腥味，是非洲大地独有的红土，被炮火反复犁过，空气里悬浮着细密沙尘，吸进肺里，跟吞刀片一样。他在这片黄沙里熬了十七天，鼻腔早就麻木了。

他蹲在油田外围储油罐后方，左手死死按住右臂被弹片划开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渗，一滴滴砸在滚烫沙地上。他低头扫了眼伤口，不算深，红土混着铁渣嵌进皮肉。

三百米开外，叛军皮卡绕着油田来回打转。车斗架着机枪，副驾那人举扩音器，用本地话嘶吼。陈默听不懂，不用猜也知道内容：叫所有人出来投降，油田归他们。

他的雇主皮埃尔，那个法国工程师，正缩在脚边集装箱夹缝里，浑身抖得止不住。陈默瞥他一眼。三小时前这人还待在空调房喝冰水，拍着胸脯打包票，叛军主力远在五十公里外，萨赫勒沙漠不是随便能闯的。

“别抖了。”陈默开口。

皮埃尔抬起头，脸上糊满尘土，嘴唇发青：“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陈默没有答话，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从接下任务到现在，十七天。前十六天叛军一直在东边两百公里外活动，情报每日更新，准得像钟表。可今天中午，所有通讯一下子全断了。

这种诡异感，他太熟悉，三年前伊拉克，同样通讯失联，随后队友接连倒下。

陈默从腰后摸出一颗手雷，掂了掂重量，又塞回去。距离太近，得换位置再扔。

“待在原地别动。”他叮嘱皮埃尔。

“你去哪？”

“往前探探。”

他从储油罐侧后方闪出，弯腰贴着输油管道小跑。管道被烈日烤足一整天，隔着作战裤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沙地看着结实，一脚踩不实就会下陷，跑起来很容易被困住。

七点钟方向，三百米，机枪手。

数字自动在脑海跳出来，常年训练刻下的本能，走到一处，先在脑中绘出威胁点位图。储油罐、管道、沙丘、废弃车辆，哪些能挡子弹，哪些一穿就破，清清楚楚。

再往前冲二十米，第二个火力点出现。九点钟方向，两百米出头，两名步枪手交叉站位。这是正规军的布防思路，普通叛军不会这么布阵。

陈默停下脚步，后背抵住一截断裂水泥墩，放缓呼吸，要确认一件事。

他微微探出半颗脑袋，不到两秒立刻缩回去。足够了。两名步枪手的位置刚好卡死通往皮卡撤离点的唯一通路。一旦两人同时开火，那条路就是死胡同。

叛军里面有人指挥，或者说，混进来职业军人。

陈默闭眼三秒，在脑子里重新复盘整片油田地形，把掩体、通道、死角全部过一遍。随后睁眼。

周遭一切骤然放缓。

黄沙翻卷，视野里的景物变慢。三百米外机枪手的动作被拉长，心脏重重撞击胸腔，一下，再一下。

他猛地从水泥墩后窜出，抬枪，两组短点射。

砰，砰。

两名步枪手直直倒地，一枪眉心，一枪颈动脉。

紧接着一个侧滚，机枪子弹暴雨般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沙土高高扬起。他滚进一处浅坑，后背狠狠撞上坑壁，闷哼一声。

头痛瞬间袭来。

尖锐的痛感钻向太阳穴，陈默咬紧牙关，腮帮子绷硬。这种疼他领教过无数次，知道怎么扛。但这次不一样，痛感来得更凶，从太阳穴蔓延至整个后脑，顺着颈椎往下窜，视野边缘慢慢发灰。

“撑住。”他嗓音沙哑，低声自语，“还差最后一个。”

机枪依旧持续扫射，可没了步枪手掩护，机枪手不敢贸然推进。陈默趴在浅坑静静等待。

等风。

萨赫勒的黄昏从不缺大风。远处沙丘顶端扬起黄雾，正朝这边席卷而来。

风到了。

黄沙扑面而来的刹那，他从坑底弹起全力冲刺。机枪开火，子弹全部打高，擦着头顶掠过。

他扑进第二个浅坑，距离机枪手不足百米。这个距离，不需要再等感官变慢。他摸出手雷，拔掉保险，顿一秒，奋力扔出。

爆炸响起。

机枪声戛然而止。

陈默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耳朵嗡嗡作响。等三秒，抬头观察。皮卡冒着浓烟，车斗歪向一侧。机枪手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他起身拍掉身上尘土，头还在突突作痛。掏出布条，勒紧右臂伤口打个死结，再用牙咬住布条另一端，左手用力拉紧固定。

回到储油罐后方，皮埃尔还在原地，没有逃跑。这点倒是出乎陈默意料。

“枪声停了？”皮埃尔声音发颤。

“停了。”

“叛军呢？”

“解决了。”

皮埃尔试着起身，腿一软，重重坐回去。

“车子在哪？”陈默问。

“有一辆丰田皮卡……”

他带着皮埃尔绕到油田北门。灰色丰田皮卡停在围墙下方，车身蒙着厚厚红土，看不出原本漆色。陈默绕车走一圈，蹲下身检查底盘。没有炸弹痕迹。

“上车。”他把皮埃尔推进副驾，自己坐进驾驶位。拧动钥匙，引擎轰鸣启动。挂挡起步，沿着围墙外侧土路向西行驶。

开出不到两公里，陈默一脚踩死刹车。

路中间躺着个人。

陈默眯眼细看。那人穿着和他们同款雇佣兵迷彩、战术背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脑勺一个细小圆洞，近距离处决射击留下的弹痕。

皮埃尔从副驾探出头瞧了一眼，当场干呕起来。

陈默没有动，目光扫过尸体周边，脚印、车辙、弹壳，所有痕迹尽数记在脑中。

很快，一处疑点抓住了他。

这人面孔陌生。本次任务接应人员一共四个，他看过所有人照片资料，并不在名单内。

他下车走到尸体旁蹲下，翻过对方手臂。迷彩袖管下露出纹身。再掏战术背心口袋，摸出一张揉皱的纸片。陈默摊开，纸上用俄语写着一组坐标，地点指向油田东侧。

他站起身，把纸片折好收进口袋，回到车上，不再多看那具尸体。

“那是谁？”皮埃尔好不容易压下恶心。

“不清楚。”

“怎么会死在这里？”

陈默没有回答，拧开收音机。沙沙电流声中夹杂微弱人声，断断续续。他调大音量，捕捉到几个词。

“……孤狼……”

手指停在调频旋钮上。

电台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口音浓重：“……这只是开始……当年欠下的……”

陈默直接关掉收音机。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的皮埃尔，随即收回视线，紧盯前方土路。

天色持续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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