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狼入局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皮埃尔终于止住干呕。

他开始不停说话，陈默没应声，他便自顾自念叨。一会儿说早料到事情不会变成这样，一会儿又讲对方当初拍胸脯保证安全，最后急着许诺，不管多少钱，他全都给。陈默依旧不理。一个连自己雇佣的安保都护不住的雇主，嘴上的承诺没有半点分量。

土路慢慢换成碎石路，再往前，变成柏油路面。路面上新旧交错的车辙印清清楚楚。陈默压下车速，借着残存天光分辨痕迹：新车辙朝北，旧车辙向西。他选了西边。

皮埃尔察觉到他在观察路面，凑过来张望：“怎么了？”

“没事。”

“你在看车辙。”

陈默侧眼扫了他一下。这人吓得魂都快飞了，脑子倒还没彻底糊涂。他随口扯了个理由：“油量不多，走主干道容易堵。”

皮埃尔信了，缩回座椅。陈默踩下油门提速。西边这条路他四天前走过，当时是运送补给。再往前八十公里，有座小镇叫因萨拉赫，镇上有加油站，还有一间简易诊所。他得处理右臂的伤口，还要查清纸条上那组坐标的秘密。但眼下，首要任务是送走皮埃尔。

收音机又传出沙沙的电流杂音，这次没有人声，只有规律的滴答声。陈默听了几秒，伸手直接扯断收音机的接线。皮埃尔盯着他，这次一句话也没问。或许他终于想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又开了半小时，车灯扫到路边一道人影。是当地牧民，赶着十几头瘦羊，沿着路边缓步前行。陈默减速靠边停下。牧民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陈默摸出一张本地货币，指了指车斗，又朝西边比划。牧民摇着头，吐出几句土话。陈默听懂两个词：检查站、东边。他点点头，收回钞票，重新发动车子。

皮埃尔连忙问：“他说了什么？”

“东边设了检查站。”

“是叛军吗？”

“不好说。”

陈默没有撒谎，他确实无法确定。但东边这条路不能再走。叛军就是从东边突袭油田，那片区域现在多半已经被他们控制。牧民特意提起检查站，说明除了叛军，还有别的势力盘踞在这里。这片荒漠，一下子热闹起来。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乡间小路，向南绕行，多绕四十公里，但风险更低。

皮埃尔靠着车窗沉沉睡去。陈默没空管他，一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他没有掏出来展开，只用指尖摩挲纸面。普通打印纸，不算厚，边缘毛糙，像是直接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圆珠笔字迹潦草，下笔力道很重，纸背压出深深凹痕。写下坐标的人，当时十分急迫。

或许，是满心恐惧。

他把纸条塞回口袋，专心开车。

夜里十点，两人抵达因萨拉赫。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侧全是土坯房。大半房屋已经熄灯，只有街尾一盏路灯亮着，灯下停着一辆联合国维和部队的白色越野车。陈默把车停在镇口，熄了引擎。

皮埃尔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发问：“这是哪里？”

“能保住你性命的地方。”

陈默下车，带着他走进一间亮灯的小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户人家，在院子里摆了几张简易床铺。老板娘是中年女人，围着褪色花头巾，看见陈默满身尘土和血迹，神色毫无波澜，这类场面她早已见惯。陈默付了房费，把皮埃尔安顿在最靠里的床位。

“明天清晨五点，会有维和车队经过这里。”陈默站在门口叮嘱，“你跟着车走，去巴马科，找到法国领事馆，不要再回这片区域。”

皮埃尔撑着身子坐起来：“那你呢？”

“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酬劳，我还没转给你……”

“打去我的账户，老猫清楚账号。”陈默转身准备离开。

皮埃尔急忙喊住他：“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脚步顿住，没有回头，隔了两秒才开口：“你没必要知道。”

走出旅馆，陈默站在路灯下。白色越野车旁，两名维和士兵正抽烟闲聊，看见他走近，其中一人下意识按住枪柄。陈默举起双手，缓步上前。

“会英语吗？”他开口问道。

士兵点头。

“明天早上你们有车前往巴马科？”

“七点发车。”

“帮我带走一个法国人，每人一百美元。”

士兵转头对视一眼，再看向陈默。陈默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周身气场压得两人没有讨价还价的念头，其中一人点了头。

陈默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刚走几步骤然停下。街对面，一个身着长袍的人斜靠电线杆，静静盯着他。对方没有躲闪，隔着二十米距离，陈默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不是敌意，却比敌意更让人浑身紧绷。

是打量。

如同猎人评估猎物值不值得扣动扳机。

陈默的手缓缓挪向腰间，那人忽然扯出一抹笑，转身钻进旁边小巷，瞬间消失。陈默快步追过去，巷子里空空荡荡，地面躺着一样东西。他弯腰捡起，一枚7.62毫米弹壳，弹底刻着一个俄文字母。

他紧紧攥住弹壳，在巷口站了许久。周遭静得吓人，闷沉沉的空气压在胸口，像是风暴来临前的预兆。

陈默回到车上，没有返回旅馆。放倒座椅躺平，盯着车顶。头痛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太阳穴偶尔突突跳几下。他举着弹壳，借着路灯微光辨认那个字母。这个标记他见过。三年前伊拉克任务出发前，军械补给箱上就印着相同字母，当时所有人只当是生产批次编号。

他闭上眼睛，三年前的画面在脑海翻涌：沙漠、直升机，小队一共八人，目标是一处地下军火库。尖兵走在最前面，一枪爆头，枪声来自队伍侧后方。紧接着机枪手倒下，然后是爆破手。那时他排在队尾，子弹时间第一次触发，看见子弹从左侧飞来，身体本能向右扑。子弹擦过他后脑勺，刮出一道血沟。他趴在地上装死，听着队友接连被点名。

最后传来的是队长的声音，只喊了一句“有内鬼”，之后再无声响。

陈默睁开眼。

车厢里漆黑一片，路灯透过车窗落进来，映在手背上，弹壳在微光里反光。他收好弹壳，拧动钥匙启动车子。

他放弃前往巴马科，打算直奔纸条上的坐标，东边——叛军来袭的方向。所有人都向西撤离，他偏要逆流向东。多疑是常年任务养出的习惯，执拗，才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三年前他捡回一条命，就是为了查清当年是谁在背后扣下扳机。

陈默调转车头，车灯划破沉沉夜色，向着来路疾驰。后视镜里，因萨拉赫那盏路灯一点点缩小，直至彻底消失。红土荒漠在前方铺开，黑夜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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