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线

从因萨拉赫到巴马科，正常车程一天半，陈默足足走了三天。

大路不能碰。那两个假冒维和的人向西离开，如果目标同样是巴马科，主干道上必然布下等候的人手。他选择向南绕行，横穿一片几乎无路可走的荒原。白天赶路，夜里蜷在车里休息。第二天一早，备用油桶彻底见底。他在路边黑市花两百美元买来四十升柴油，油里掺了水，发动机突突抖动十几公里，才勉强恢复运转。

第三天傍晚，巴马科的轮廓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

陈默把车停在城外五公里的一处废车场，卸下全部有用装备，徒步进城。巴马科比他预想的热闹，街道上摩托穿梭，小贩沿街售卖芒果，空气混杂柴油气息与烤玉米的焦香。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落脚，冲洗身子，重新处理右臂伤口。那道创口已经结痂，伤口周围依旧红肿发烫。他从前台讨来一瓶烈酒，直接浇在伤口上，剧痛袭来，他死死抿住牙。

收拾妥当，他坐在床边，把从地下档案库带出的资料摊开在床上：通讯录、旧照片、属于他的清除令，还有几份萨赫勒安全咨询的交易记录。逐份快速复盘一遍，拿旅馆信纸抄写摘要，折好塞进贴身内袋。原件装进防水袋，藏进鞋垫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出门。

巴马科有一间叫“三只猴”的酒吧，是西非雇佣兵与情报贩子固定碰头的据点。老猫的人长期驻守在这里，陈默需要联系老猫。酒吧藏在一栋旧楼房二层，门脸狭小，招牌画着三只猴子，一只捂眼，一只捂耳，一只捂嘴。陈默推门走入，室内光线昏暗，角落几桌客人各自静坐，没人抬头留意他。

吧台后的酒保是四十多岁的混血男人，满脸络腮胡。陈默走上前，点了一杯啤酒，指尖在吧台轻敲三下。这是老猫联络体系的暗号。酒保扫了他一眼，没有出声，推来一杯本地啤酒，转身走进后方仓库。

两分钟后，酒保出来，递给他一张餐巾纸。铅笔写着一处地址，附带一句话：明早六点，老地方。陈默攥紧纸巾，喝完杯中啤酒，起身离开。

他没有返回旅馆，直接去往纸上的地址。

地点是城外废弃的法国旧军事哨所，离他停放车辆的废车场不远。他提前踩点排查，确认四周没有埋伏，随后回到车里过夜。凌晨五点半，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老旧标致轿车停在哨所门外，车门推开，有人走下来。

是老猫。

严格来说，老猫只是代号。陈默和他相识八年，只知道他姓赵，六十多岁，越战时期服役于特种部队，之后辗转流落欧洲，做起中间人。陈默从车里走出来，老猫站在车灯光晕之外，静静望着他。

“你瘦了。”老猫开口。

“你也一样。”

老猫没有笑，往前走近几步，借着车灯打量陈默的脸，目光落在左眉骨那道陈旧弹痕上。“头还在疼？”

陈默没有应答。老猫轻叹一声，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根。陈默摇头拒绝，老猫独自点燃香烟，靠在标致车的引擎盖上抽着。

“皮埃尔被人带走了。”陈默开口。

老猫夹烟的手指顿了一瞬，继续吞吐烟雾：“什么时候？”

“四天前，两个假维和士兵。”

“你能确定？”

陈默掏出那枚戒指递过去。老猫接过，翻转查看内侧刻字，眉头拧紧。“皮埃尔的？”

“他的婚戒。他提过妻子住在里昂。这种人不会轻易摘下戒指。”

老猫把戒指交还给他。“你判断是棋手的人手？”

“不好说。但对方有机会杀我，只是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直接离开。”

老猫沉默片刻，烟头在黑暗里明暗闪烁。他踩灭烟蒂，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陈默。“你要的东西，火狐的通讯频率和联络时段，她一直在等你。”

陈默接过纸张展开，上面标注的频率，和穆萨那张地图背面的记录完全一致。他折好收好。

“还有件事。”老猫压低声音，“你托我查的沈望，不在加拿大。”

陈默猛地抬眼。

“三周前，有人在巴黎见过他。”

巴黎。火狐在巴黎，沈望此刻也在巴黎。

陈默手插进口袋，指尖摸到那枚弹壳，轻轻捻了半圈。“帮我安排去巴黎的路线。”

“你身上挂着通缉，机场行不通。”

“那就换别的途径。”

老猫看着他，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这种眼神陈默见过，当年教父看他时也是这般，像看着一个一步步走向悬崖的人，想伸手拉扯，却知道拦不住。

“你知道吗，”老猫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多疑、执拗，认定所有事情都能一个人扛。最后死在一条无名河里。”

“你说的是我父亲？”

老猫脸上的神情一瞬微变，转瞬恢复如常。陈默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老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拉开车门：“明晚有货船从阿比让开往马赛，我帮你安排好，别误船。”

坐进车内，发动引擎。车子驶离前，老猫透过车窗看向陈默。“你父亲的事，等你活着抵达巴黎，我们再细谈。”

标致轿车驶远，尾灯两点红光，一点点消融在夜色里。陈默站在哨所外，北风卷着撒哈拉沙尘扑面而来。他再次展开老猫给的纸条，核对火狐的通讯频率。心里面默算时差，此刻巴黎正值凌晨，约定联络时段是巴黎时间上午十点。

还有三十个小时。

他回到车里躺平，盯着车顶。脑海反复回荡老猫那句关于二十年前那个人的话。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父亲。六岁那年父亲失踪，家里只说是外派海外工作，后来才得知人已经死了。葬身何处，死因是什么，没人告诉他。

但老猫知道全部内情。

陈默闭上双眼，五分钟后沉沉睡去。梦里有遥远的呼喊，声音像是从幽深井底飘上来。他向下望去，井底站着一个人。那人抬头，左眉骨带着一道伤疤。

是他自己。

等他醒来，天已经亮透。巴马科方向传来喧闹人声，早市开始了。他坐起身，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发动车子，朝着阿比让方向出发。

三十个小时。抵达巴黎之前，他必须先联系上火狐。他要查清火狐和沈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通讯录上那句铅笔批注“疑似双面，需观察”，究竟是谁写下的。

如果是火狐本人标注，那她至少尚存几分坦诚。若是旁人添加，就代表除沈望之外，还有另一双眼睛，监视着所有人。那双眼睛的主人，或许就潜伏在火狐身边。

朝阳从车窗外面升起，陈默踩下油门，车辆向前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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