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名字

穆萨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沈望。

陈默蹲在沙土里，膝盖陷进细沙，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盯着穆荒村废神：我靠香火复活镇压万古的脸，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穆萨提起铜壶，往两只杯子各斟一杯热茶。

“你认得他。”穆萨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默确实认识沈望。三十年前，沈望是军区侦察大队教官，带出当年最年轻的侦察小队。后来转做情报分析，退役之后，传闻定居加拿大。陈默入伍时，沈望早已离开现役。但所有教官提起这人，都只用一个词：传奇。

“他早就退役了。”陈默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退役不假。可退役之后做的事，你从来没深挖过。”

陈默确实没有查。离开部队之后，所有和过往相关的人与事，全是不能触碰的雷区，他刻意避开。但此刻穆萨把这个名字抛出来，如同手雷砸在脚边，他再也没法视而不见。

“你有证据？”

穆萨从长袍内侧，又摸出一样物件。一张褪色旧照片，边角卷曲。一群人站在沙漠营地前，身着便服。穆萨指向站在正中的男人：“这是我，旁边这位就是沈望。二十年前在阿尔及利亚拍的。萨赫勒安全咨询刚成立，沈望是创始人之一。”

陈默接过照片。那时沈望四十多岁，国字浓眉，站在人群里很少笑，自带一种身居指挥位的气场，是常年带兵的人才有的特质。

“后来呢？”

“我退出了。沈望没有。他把业务拓展到东欧、中东，勾结当地军火商，越做越大。之后不再亲自出面，所有事务交给代理人，棋手这个代号，就是从那时候启用的。”

陈默翻过照片，背面空白。再转回来，凝望着照片上沈望的脸。和部队档案室留存的旧照相比，这人苍老消瘦许多。唯独那双眼睛没变，看人时，仿佛在审视棋盘上的棋子，冷得没有温度。

他收好照片站起身。头痛再度袭来，比上一次更凶，痛感从后脑一路窜到眼眶。他闭了闭眼，硬扛过这一阵剧痛。

“你还没解释，怎么笃定我一定会来。”

穆萨端起茶杯，吹开升腾的热气：“哈桑在油田附近设有情报点。遇袭前，他通过卫星电话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叛军突袭，目标不只是油田，还有你。有人开出高价，要你的命。收到消息我立刻动身，在因萨拉赫外的路边等了你两天。”

“你怎么判断我会往东走？”

“因为你是孤狼。”穆萨抿了口茶，“孤狼不会一味逃命，一定会回头撕咬。”

陈默没有接话。他掏出手绘地图铺在膝盖，指尖点在地下档案库位置：“除了这批档案，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通讯室有加密电台。频率写在图纸背面。你可以联系一个人。”

“是谁？”

“火狐。”

陈默的手指顿在图纸上：“你认识她？”

“并不认识。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找你。半个月前，她托中间人向萨赫勒所有情报贩子放出消息，搜寻你的代号。我猜她手里，握着你追查的关键线索。”

陈默翻过图纸，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标注着通讯频率与联络时段。指尖轻轻描摹字迹，随后收好图纸。

“我走了。”

“去哪？”

“去验证一件事。”

穆萨没有阻拦。陈默顺着斜坡走回坡顶，车子还停在原地。他从副驾下方拖出备用油桶，里面剩小半桶燃油，勉强够赶回因萨拉赫。

加注燃油，掉头向西。太阳彻底升起，红土荒漠被日光染成橘红。他一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通讯录，翻到欧洲那一页。火狐的名字静静躺在纸上，旁边铅笔补的小字清晰可见：疑似双面，需观察。

合上通讯录，继续驱车。沈望这个名字在脑海反复盘旋。倘若棋手就是沈望，三年前小队覆灭的疑点就有了解释。只有沈望熟悉整支小队的行动习惯，清楚他们抵达的时间与点位，才能布置出那样干净利落的伏击。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剿灭一整支小队，沈望能拿到什么好处？

陈默一时想不透。但他不急。线索已经到手，人可以慢慢追踪，真相可以一点点挖掘。耐心，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抵达因萨拉赫，镇口加油站已经营业。车子停在加油机旁，一个赤膊年轻人上前加油。陈默下车，站在一旁看着油表跳动。

目光扫过街道，骤然定格。街对面，昨晚那根电线杆下方，停着一辆白色维和涂装越野车。车牌号记不全，但车身一道长长的划痕，从后门一直延伸到前轮，他昨晚亲眼见过。

两名身着维和制服的男子站在车边，正和当地人交谈。其中一人转头，视线刚好撞上陈默。

那人脸色极细微地一变，转瞬即逝，一般人很难察觉，但陈默捕捉到了。

对方认出了他，而且刻意不想让他发觉。

陈默原地不动，看着两名“维和士兵”匆匆结束对话，登车驶出镇子。

等越野车彻底消失在公路尽头，他转头问加油的年轻人：“那两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年轻人回忆片刻：“昨晚，跟你差不多时间到。”

陈默点头，付完油钱回到车上。他没有驱车追赶。眼下，还有一处地方要确认。

镇尾的小旅馆门还开着。他走进去，询问老板昨晚那个法国人的去向。老板认出他，朝最里面床铺抬抬下巴，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天刚亮，他坐维和的车走了。”老板说。

陈默追问：“哪一辆？”

“就是那两个当兵的，一大早就带着人离开了。”

陈默站在空床边，望着叠好的被褥。床上留着一件皮埃尔的私物，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一行细小法文。他拿起戒指对着光辨认：给我最爱的。

他攥紧戒指走出旅馆，站在门口望向镇子外空旷的公路。

皮埃尔被带走了，带走他的，正是那两个假冒维和的人。他们一早就在等候他。从油田遇袭，到穆萨现身，井底档案库，那枚作为记号的弹壳，所有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但这里有一处矛盾。

对方明明有机会杀他。在旅馆设伏、在车上安放炸弹，或是加油站里直接开枪，时机充足。可他们什么都没做，仅仅对视一眼便驾车离开。

这是一种警告：我们看得见你，只是暂时不动手。

这种掌控感，远比直白的追杀更让人脊背发寒。

陈默上车，拧动引擎，向西朝着巴马科方向出发。他要离开非洲，去往欧洲。沈望定居加拿大，但通讯录记录，火狐在欧洲。

而在遥远的地下档案库，那枚陈默留在受伤看守胸口的弹壳，已经被人拾起，装进信封。信封将送往一处陈默暂时找不到的地址，收件栏，只写了两个字母：SW。

棋手的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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