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电波

从巴马科去往阿比让，要横穿科特迪瓦北部。

陈默挑了一条靠近边境、早已废弃的土路。道路两侧是稀树草原，远处偶尔飘起村庄的炊烟。他连续开了一整天，只中途停过一次，在河边小镇加满油，啃了两串烤羊肉。镇上有法国士兵巡逻，他压低帽檐，全程没有下车。

夜里八点，天色彻底沉黑。他在心里面换算时差：科特迪瓦时间比巴黎慢一小时，此刻巴黎已是晚上九点。约定的连络时段是次日上午十点，还有十三个小时。他决定在边境就近过夜，寻了一处远离主路的土坡熄火停车，车窗留一道细缝通风。

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头痛发作，他坐起身，从急救包里摸出止痛药干吞。另一次，纯粹是本能预警，后颈骤然发麻。他攥紧手枪，在黑暗里静坐数分钟，周遭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响，才重新躺下。

清晨六点，继续上路。九点半，阿比让港口映入眼帘。

老猫安排的货船名叫信天翁号，船身锈迹斑驳，甲板堆满集装箱。船长是葡萄牙老头，皮肤晒得黝黑如木炭，话极少。扫了一眼陈默的假护照，随手丢回来，抬手指向船尾一间舱室。陈默走进去，舱内不足三平米，只有一张吊床和折叠桌，小窗能望见海面。

关上门，他从背包取出便携短波电台。老猫给的是台老旧俄制设备，面板漆面剥落，频率刻度依旧清晰。他对照纸条上的参数慢慢旋转旋钮，耳朵贴紧喇叭，捕捉电流声细微变化。

九点五十七分，锁定目标频率。沙沙的电流噪声里一片空白，他耐心等了三分钟。十点整，噪声骤然变化，规律脉冲响起，三短三长三短，摩尔斯SOS。

陈默按下通话键，吐出两个字：“孤狼。”

电流声戛然而止。两秒之后，一道女声从喇叭传出，带着淡淡的法语口音，却说着中文。

“你迟到了。”

火狐的声音，比陈默记忆里更低哑，像是熬了整夜，嗓子干涩。他没有接这句调侃，直接发问：“你在哪？”

“巴黎。你呢？”

“阿比让，在船上。”

“来巴黎，越快越好。”

陈默没有应声，短暂沉默，一字一顿，语气平直：“沈望是谁？”

电台另一端安静许久，沙沙电流声持续不断，像是对方正在深呼吸。片刻，火狐再度开口，语调多了一层难以分辨的情绪，警惕，或是别的东西。

“你从哪听到这个名字？”

“你先回答我。”

又是几秒沉寂。火狐缓缓说道：“沈望是我在军情六处的上司，副局长。三年前从驻外岗位调回伦敦总部，主管东欧与中东情报，我所有行动报告，直接递交给他。”

陈默闭上眼，手里的电台外壳被攥得发烫。

“你知不知道，他就是棋手？”

“不知道。”火狐的声音骤然绷紧，“但我查到他近期一直在调查我。调阅我过去三年全部行动档案，派人去过布拉格、维也纳。我被判定叛逃，那份文件，就是他签的字。”

陈默把穆萨那边的线索简要复述一遍：地下档案库，萨赫勒安全咨询，二十年前那张合伙人合影。他刻意不提老猫，也不提父亲的伏笔。火狐听完，沉默片刻。

“那张照片，你带在身上？”

“带着。”

“来巴黎。我要亲眼看见。”

“我凭什么信你？”

“不必相信我。”火狐语气忽然放平，紧绷的那根弦仿佛松了一截，“等你抵达巴黎，用这个频率呼叫我。我会给你地址。到地方不要直接进门，先在外围观察，你判断安全，再联系我。”

陈默没有答话。他隐约听见电台远处飘来模糊的法语交谈声，距离很远。火狐低声说了一句，盖过杂音，重新回到频道。

“我这边有事。明天同一时间，别迟到。”

电流声切断。

陈默关掉电台，坐在吊床上，望向窗外灰蓝色海面。货船缓缓驶离港口，阿比让码头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码头上有人挥手，分不清是不是送行的船员。

他伸手从内袋摸出那张旧照片。晨光落在沈望脸上，神情平静，站在人群正中，像一堵不动的墙。陈默久久凝视这张面孔，翻过背面，空白无一字。再翻回来，凑近细看。照片右下角白边处，有一行铅笔小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他眯起眼辨认，四个字：不要回来。

字迹陈旧，和照片年代相仿。陈默无法确定是谁写下，写给谁，又是出于什么用意。可结合火狐刚刚说的一切，这句话透着一股刺骨的诡异。

收好照片，躺回吊床闭上眼。船身轻轻晃动，发动机沉闷的震动从底板传上来。在这起伏摇晃里，他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火狐想见他，可以。但他绝不会贸然走进她选定的房间。抵达巴黎之后，先找落脚点，观察，等待。看她是不是孤身赴约，身后有没有尾随的尾巴，看她见到照片那一刻最真实的反应。多疑，是他活到现在的依仗，他不会轻易丢掉。

还有一件悬着的事，眼下无从求证。老猫说，等他活着到巴黎，再讲他父亲的往事。意味着老猫手里掌握的信息，远比他预想的更多。六岁那年父亲失踪，记忆大多模糊，唯独一个画面清晰。那天父亲出门，站在门口回头望他一眼。那道眼神，之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直到某次任务前，他对着镜子，看见了自己眼底一模一样的神色。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货船已经驶出港区，窗外铺展开一片深灰辽阔的海面。手伸进口袋，指尖摸到那枚弹壳，拇指轻轻捻动。弹底俄文字母硌着指腹，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明天上午十点，他会再次联络火狐。再过两三天，船抵达马赛，转火车去往巴黎。和火狐碰面之后，他必须构思一套方案，靠近沈望。沈望在军情六处的眼皮底下经营二十年，这种人不会把破绽摆在明面上。想要接近，只能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火狐刚刚说，沈望正在调查她。倘若沈望已经开始怀疑火狐，说明火狐手里握着他忌惮的东西。是什么，陈默暂时不清楚。但到了巴黎，他能找到答案。

船身随浪轻晃一下。陈默睁开眼，望着舱顶摇晃的灯泡。多年前在部队受训，教官的话浮上脑海：追踪强敌，不要一味尾随。要预判他的路线，守在他前方。你很难追上熟悉整片棋局的对手，但你可以等在他必经之路。

沈望在巴黎，他也要去巴黎。他会先一步抵达，这是属于他的筹码。

他重新闭上眼。货船继续向北航行，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挟咸湿气息，远方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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