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查了两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秦野没有户籍,没有社保,没有一张银行卡。工地上的人只记得他两个多月前出现在招工的地方,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医院那边的记录倒是有:一个头部外伤的男人被渔民送进急诊,按无名氏收治,住了九天,某天夜里自己走了,床位上的名字栏空着。
急诊的护士还记得他。说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这是哪一年,第二句话是问“我的人呢”。问完就再没开过口,一直到出院都没说过第三句。
“活人一个,档案为零。”老陈把资料摊在苏璟桌上,“苏总,这不合理。”
苏璟翻了两页。
“先放着。”她说,“他救过我的命,这两天的车也是他开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苏璟把资料合上,“你担心他是别人递过来的刀。”
老陈没否认。
苏璟靠在椅背上。这两天她没睡好。父亲走的时候留下这个摊子:临港的地刚拿下来,资金链绷得极紧,几个跟着父亲打天下的老人各有心思。苏承业等了三年,等的从来不是一个理由,是一个时机——只要她出一次错,他就能把这个时机变成一场投票。
昨夜那场刹车失灵是第一次,今早那辆渣土车是第二次。她不知道第三次会在哪里,但她确定,对方已经不择手段了。
董事会定在下午三点。
二叔苏承业上午十点就到了集团,带着两个人在会客室里坐着,茶没动过。消息传到二十八楼的时候,周敏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文件,手指一直在抖。
问题的关键是何敬堂。
何敬堂是父亲留下的老人,手里握着百分之九的委托投票权。他今天中午的航班到滨海,落地后直接去海悦酒店。谁先把人接到自己这边,下午这场会就是谁的。
苏璟十一点四十出发。
秦野开车,老陈坐在副驾,苏璟和周敏在后排。
车到海悦酒店门口是十一点五十八分。何敬堂的随行已经到了,人还没下来。
秦野停车的时候扫了一眼酒店门口。台阶下站着七八个人,举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讨薪的话。横幅崭新,边角还硬挺着,没被风刮起过毛——像是今早才赶制出来的。这种事苏氏不是第一次遇到,通常闹一阵就散了。
但他多看了一眼。
那七八个人站得太齐了。真正讨薪的人不会这么站——他们会挤,会往前涌,会争着让镜头拍到自己。这些人没有。他们中间空出了一条道,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别下车。”秦野说。
老陈回头:“横幅而已。”
“中间那条道是空的。”秦野说,“他们不是来闹的,是来等人的。”
苏璟抬起头。
何敬堂这时候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七十来岁的人,脚步慢,身后跟了两个随行。
他一露面,台阶下那七八个人就动了。
他们没有围过来,而是往两边一分——分完之后,中间那条空出来的道正对着何敬堂走下来的方向。有两个人从人群后头挤上来,手上拿着东西,短,压在袖子里。
秦野推开车门下去。
他没有喊,也没有冲。他从车头绕过去,是斜着插过去的——抄的是最短的那条线,正好卡在何敬堂和那两个人中间。
第一个人的东西刚抽出来,秦野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没夺,而是顺着对方抽手的力道往前一带,那人的重心自己就散了,整个人撞在旁边的人身上。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来。秦野侧身、沉肩、肘尖顶在对方的肋下,动作短得几乎没有幅度,人已经弯下腰去。他制住那两人时,肘下都压了半寸,没真顶实——只是锁住,没伤着人。
前后不到四息。
台阶上乱成一团。举横幅的人往后退,有人喊打人了,有人举起了手机。
秦野这时候做了一件老陈没料到的事。
他没有去管那两个倒下的人,而是转身挡在了何敬堂身前,用背把老人的整个上半身遮住。
镜头举起来了,七八部手机对着这边。拍到的画面里只有一个穿旧外套的男人背对着人群,护着一个老人。没有推搡,没有还手。
苏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绕到这边想看何敬堂伤着没有。秦野余光扫到她,眉头皱了一下——她不该在这个时候露面。
“苏总。”秦野说,“上车。”
她看了那圈手机一眼,才明白过来——这些人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打人的视频。
她扶着何敬堂上了车。
老人在后座坐定,喘了几口气,忽然指着秦野问了一句:“这后生是哪个保安公司的?”
“他不是保安公司的。”苏璟说。
“不像。”何敬堂摇头,“保安公司的人出手,先想着怎么把人撂倒。他出手,先想着怎么把人挡住。这不是一个路数。”
秦野从后视镜里看了老人一眼。
何敬堂也没再问。
车开出去了,那七八个人没有追。他们站在原地,横幅卷了一半,手机都还举着。
老陈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他们没打算真动手。”
“对。”秦野说,“动手的两个是想逼我们动手。后面举手机的是想拍。”
“你怎么看出来的?”
秦野握着方向盘,过了两秒才答。
“不知道。”他说,“看着不对。”
车里安静下来。
秦野的额角渗出一层汗。刚才那两下做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东西——不是画面,是一句话,有人在雨里喊了两个字,喊得很急,他没听清。紧跟着又是一枚徽记的影子,圆的,边缘磨掉了大半,看不清上面是什么。
他想抓住,那东西又散了。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
虎口那块厚茧蹭着方向盘的皮面,熟悉得让他后背发凉。
他忽然想起昨晚写的那两个字。
检查。
今天他也没有想。手先动了,脚先动了,人已经站在了该站的位置上。
他不害怕。怕的是另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这副身体里住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而这个人不肯告诉他,自己是谁。
下午三点,董事会准时开始。
苏璟带着何敬堂走进会场的时候,苏承业脸上的笑淡了半分。那一票投下来,“暂代”的提议被顶了回去。
会上的结果不算赢。苏承业那一票没过,可他也不急,散会时还笑着跟人握手,说了一句来日方长。苏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临港那块地的资金缺口还在,下一次投票不会太远。
会议散得很晚。走出大门时天已经黑了,滨海市的灯次第亮起来。
秦野在车边等她。苏璟上车前停了一下。
“今天那两下,”她说,“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干过这个?”
秦野看着她。
“我不记得。”他说,“可我的手记得。”
苏璟没有再问。她关上车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车流往前挪动。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的时候,秦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
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的车,很旧,很不起眼。
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的人没有下车,也没有往这边走,只是一直看着他们的方向。
看了很久。
红灯变绿,车子往前开去。那辆灰色的车没有跟上来。
车里的人拿起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找到了。他还活着。”
早上七点,秦野站在苏氏集团地下车库门口。
他没有证件。门禁刷不开,是老陈下来接的他。
老陈五十多岁,肩膀厚,走路外八。他把秦野带进车库最里头那间工具房。
“衣服。”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深灰的外套,扔过去,“车队的工服。你先穿着。”
秦野接住。
“合同呢?”老陈问。
“什么合同?”
“劳动合同,要身份证,要银行卡,要社保号。”老陈说,“这三样你有一样吗?”
秦野想了两秒。
“没有。”
“那你签不了。”老陈把柜门关上,“苏总交代了,先干着。干一天算一天,没有合同,没有名分。”
秦野点头。
他把外套换上,袖口硬,领子磨脖子。
七点二十,苏璟下来了。
她从电梯里出来,脚步很快,身后跟着秘书周敏。深色职业装收着腰,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得晃眼的脖子。那张脸生得极艳:眼尾略挑,唇上一抹薄红,看人的时候笑意先来,眼睛里真正的意思却沉在后头——不是那种冷冰冰压人的好看,是让人明知有钩,还想凑近的好看。
车库因为她安静了两秒,两个司机低头看手机。
她走到车边,看见秦野,脚步没停。
“开过什么车?”
秦野想了想。
“我不记得。”
苏璟终于停下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从上到下,只用了不到一秒,可秦野觉得那双眼睛把他身上每一个口袋都翻过了一遍。
“老陈。”苏璟说。
“在。”
“查得怎么样?”
“查无此人。”老陈说,“没有户籍,没有社保,没有银行卡。工地上的人只记得他两个多月前出现。医院记录倒是有,一个头部外伤的男人被渔民送进急诊,按无名氏收治,住了九天,某天夜里自己走了。”
“他自己怎么说?”
“一律不知道。”
苏璟转过来看着秦野。
“你真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
“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秦野沉默了两秒。
“我记得我叫秦野。”他说,“可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苏璟没有再问。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滨海大道。”她说。
车出车库。
秦野坐在驾驶位上,老陈在副驾,苏璟和周敏在后排。周敏抱着一台电脑,一路上手指没停过。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秦野。
“你昨天那两下,”他说,“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秦野没答。
“你别误会,我不是夸你。”老陈说,“我是怕。苏总这半个月出了两回事:前天夜里刹车失灵,昨天早上渣土车。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狠。你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太巧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我没别的地方去。”
老陈哼了一声。
车上了滨海大道。这一段路宽,车不多,早高峰已经过去。
苏璟在后排翻文件,翻了两页,忽然开口。
“走老码头那条。”
老陈回头:“苏总,那条路在修。”
“我知道在修。”苏璟说,“我十点半要到临港,走滨海大道要绕。”
“那条路窄,大车多,还有两个口封了。”
“你开过没有?”
老陈不说话了。
秦野也没说话。他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并线,拐进了一条辅路。
老码头那条路确实窄。两车道,一边堆着建材,一边停着几辆工程车。路面被大车压出两道深槽,车走上去就往槽里滑。
秦野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松。
他不超车,也不急刹。前面一辆满载的渣土车压着槽走,卷起的灰糊了半扇挡风玻璃。他跟在后面,隔着三个车身。
老陈的脚在副驾底下绷着。
“你跟这么近干什么?”
“灰大。”秦野说,“跟远了看不清前面。”
“那你看得清吗?”
“看得清。”
话音刚落,右前方一辆白色轿车忽然从工程车的缝隙里插出来,车头一斜就往这边别。
那一下来得极突然。白车的车头已经过了中线,冲着这辆车的右前角就来。
老陈“操”了一声,一只手撑住中控台。
后排的周敏尖叫了半声。
秦野没有踩死刹车。
他做了两件事:脚在油门上松了半分,手往左带了小半把方向。
车没有急停,也没有猛拐。它顺着那道深槽的走向往前挪了半个车身,恰好从白车车头和工程车尾部之间那条不到一尺宽的缝里穿了过去。
穿过去的时候,右后视镜离白车的车头不过一拳。
车身稳住了。
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苏璟放在膝上的那杯咖啡,杯盖没开,杯身没倒,杯里的液面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秦野。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还是平的。
“你没踩刹车。”苏璟说。
“踩了会侧滑。”秦野说,“这条路有两道槽,槽里是浮土,急刹会横过去。”
“那你要是往右打呢?”
“右边是那辆工程车的尾巴。”秦野说,“往右打,撞的是它。”
“你怎么知道它要走那条缝?”
秦野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看着有缝就过去了。”
车里安静下来。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苏璟。苏璟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
车到临港的时候是十点二十八。
下车前,苏璟忽然开口。
“秦野。”
“嗯。”
“你昨天护住何敬堂那两下,”她说,“我看了视频。”
秦野没说话。
“你出手的时候,先想着把人挡住,不是把人撂倒。”苏璟说,“这不是一个司机会做的事。”
“我不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秦野说。
“那你今天就做司机。”苏璟推门下车,“做多久,看你自己。”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先试用。”
这三个字落下来,老陈在旁边咧了一下嘴。
秦野点头。
临港这趟很快结束。十一点还差几分,车已折返市区总部。
上楼的时候,苏璟在前,周敏跟上,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
“苏总,这人出现得太巧了。”周敏说,“前天刹车失灵,昨天渣土车,今天他就坐在驾驶位上了。”
“我知道。”
“要不要再查?”
“老陈在查。”
“我是说,要不要让他离您远一点?”
苏璟在电梯门口停了一下。
“周敏。”
“在。”
“巧一次是运气。”苏璟说,“巧两次是本事。今天这辆车要是换个司机,我这杯咖啡就洒在裤子上了。”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苏承业正好从另一头过来。
苏璟的二叔穿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昨天那场董事会他没赢,可他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璟丫头。”他笑着打招呼,“去临港啦?”
“嗯。”
“临港那块地,我昨天在会上说了,资金缺口摆在那儿。”苏承业说,“你别硬撑。撑不住的时候跟我说一声,二叔还是那句话,都是为了苏家。”
“我知道。”
苏承业点点头,目光越过苏璟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灰外套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什么都没发生。他没有问这个人是谁,也没有皱眉,甚至还笑了一下。可那两秒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长。
“这位是?”
“司机。”苏璟说。
“司机好啊。”苏承业说,“璟丫头身边,是该有个稳当人。”
他抬手拍了拍秦野的胳膊,拍得很轻,像长辈拍晚辈。
秦野没有动。
那只手拍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东西:一只手,也是这样拍在肩上,拍完往下滑,滑到肘弯处停住。那不是拍,是确认——确认这个人的手臂在什么位置、能往哪个方向发力。
闪过去就没了。
苏承业收回手,笑着说了句“来日方长”,走了。
苏璟站在原地,看着二叔的背影进了电梯。
“他今天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周敏问。
“他昨天输了。”苏璟说,“输了的人应该是急的,或者恼的。他两样都不是。”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
“一个输了还不急的人,”她说,“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他根本没打算在会上赢。”
电梯门在走廊尽头合上。
秦野站在原地没动。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肘,那里刚才被拍过,隔着外套,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那一下。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车,为什么会挡人,为什么看见一条不到一尺宽的缝,就知道那辆车能过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手比脑子快。
而脑子,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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