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工地出事

谣言是从一个本地建材群开始传的。

最初只是几句话：苏氏新来了个司机，三十不到，灰外套，寸步不离苏总。有人接了一句：这人没有身份证。再往下就难听了，一个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的男人，能贴得这么近，靠的是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第二天，这话传到了苏氏内部。

周敏把手机递给苏璟的时候，手指在抖。

“苏总，群里都传遍了。还有人发了咱们车库门口的照片。”

苏璟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了两分钟，一句话没说。屏幕上的字越往下越脏，脏到第三条时周敏已经不敢看了。

“发这个的人是谁？”

“查不到，是个新号。”

“谁在群里接的话最多？”

周敏翻了翻，报了三个名字。

苏璟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都是恒通系那边的供应商。临港那块地是苏氏从恒通手里抢下来的，他们一直没死心。

“不用删。”她把手机还回去。

“不删？”

“你删一条，他们发十条。”苏璟说，“这种东西捂不住，捂的过程比它本身更难看。”

“还有，”苏璟说，“让老陈把地下车库二层的监控再查一遍。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谁进过二层？”

“三层不是没车位了吗，车不都停二层？”

“所以才要查。二层谁都能进，昨天偏就出事了？”

秦野是下午四点在二层遇到那群人的。

他刚把苏璟送到集团门口，回来停车。二层空荡荡的，只停着七八辆车，灯管坏了几根，一半是黑的。

他从车上下来，锁门，走了不到十步。

灯下走出人来。

七个。

领头的那个二十七八，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链子。他身后六个人散开，站位很随意，随意得不像随手站的——左边两个靠柱子，右边三个堵住了电梯口，剩下一个堵在车道出口。

一圈人围了个半圆，把秦野夹在中间。

花衬衫把手里那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你就是苏总的司机？”

“是。”

“哥几个想跟你说两句话。”

秦野站住了。

他没有摆架势，也没有退。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从这七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扫得很慢。

他先看脚。

左边靠柱子那两个，站得正，脚跟并着，重心在中间。这是站着等活的人该有的站法，不是来打架的站法。来打架的人重心在前脚掌，脚跟是虚的，随时要往前扑。

右边三个不一样。那三个人的脚一前一后，肩膀是斜的，手都揣在兜里。他们不是在等，他们是准备着的。

堵车道那个最松。他靠在墙上，一只手在兜里玩手机，眼睛不看秦野，看的是电梯口。

秦野把这七个人看完，用了不到四秒。

“你们不是来打我的。”他说。

花衬衫愣了一下。

“你他妈说什么？”

“打我的人不会站成这样。”秦野说，“打我的人会往前站，站得挤，站得急，谁都想第一个上手。你们站得太开了，中间还留了个口子。”

他往旁边指了指。

那个口子正对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里坐着个人，副驾的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个手机镜头。

“你们是来拍的。”秦野说。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

“拍什么？”

“拍我打人。”秦野说，“你们老板说了，最好能拍到我先动手。拍到我，这段视频明天早上就到你们老板那头去。”

花衬衫往前走了一步。

秦野没动。

“你别动。”他说。

“我为什么不能动？”

“你左手腕有伤。”秦野说，“你刚才扔烟，用的是右手。碾烟的时候你右脚先落地，左脚在后头拖了一下。你左手抬不过肩。”

花衬衫的左手停在半空。

“你要是现在出左手，”秦野说，“我不用还手，你自己就倒了。倒下去以后这段视频还是能拍，只不过拍的是你自己。”

停车场里很安静。

右边那三个揣兜的手慢慢抽出来了。

他们不是被吓住的，是被说住的——一个人连你左手有伤都看得出来，你上去就是送。

秦野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走到车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花衬衫一眼。

“回去跟你老板说，”他说，“他要是真想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让他自己来。别派你们这些连架都没打过的人。”

花衬衫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秦野转身上车，发动，走了。

从停车到离开，前后不到四分钟。他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晚上七点，苏璟在办公室看监控。

老陈站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这小子邪门。”老陈说，“七个人围着他，他一句不打，把人说散了。”

苏璟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她看的是秦野扫那七个人的那一眼。

“他不是在看人，他在数。”苏璟说，“先看脚，再看手，最后看他们中间留的那条缝。这七个人站成一圈，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圈是给别人留的，不是给他留的。”

她把视频关了。

“老陈。”

“在。”

“你查的那三个人，有结果了吗？”

“没有。还是查无此人。我今天托了个老战友，在省内人口库里捞了一圈，也没有。”

“省外呢？”

“省外要等。”

苏璟点了点头。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两天她没睡好。临港的地刚拿下来，资金链绷得极紧，几个老人各有心思。苏承业昨天那句“来日方长”，她到现在还在想。

现在又多了一样：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男人，被七个人堵在车库里，一个人把他们说散了。

“让他进来。”苏璟说。

秦野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苏璟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推过去。

那是一张纸。

“什么？”

“用工协议。”苏璟说，“临时的。一年一签，工资按月发，发到老陈那里，由他代管。”

“我没有银行卡。”

“所以发到老陈那里。”

秦野看着那张纸。

“我签不了。”他说，“我没有身份证。”

“这一张不用身份证。”苏璟说，“它只是一张纸，上头写着苏氏愿意用你，你愿意被用。它的法律效力，跟一张废纸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苏璟看着他。

这两天她没有笑过。灯下面那张脸艳是艳，眼尾绷着，让人不敢造次。可说下面这句话时，那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线，笑意从眼尾一点点洇出来。

“因为废纸也是个字据。”她说，“有了这个字据，你就是苏氏的人。苏氏的人被堵在车库里，堵的人要掂量掂量。”

秦野没说话。

“你留下。”苏璟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秦野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他写得很慢。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陌生——这是他这辈子写得最熟的两个字，也是他最不知道来路的两个字。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走廊里过来一个人。

是周敏。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是香水。前调有点甜，甜过之后压上来一层暖，像傍晚晒过的木头，余味里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软。

秦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下。

不是画面，是一片光。光里有一个背影，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雨里。雨很大，看不清脸。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回过头，嘴在动，喊的什么听不见。

空气里有铁锈味。

那味道很重，重得盖过了香水。

秦野站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汗。他伸手扶住门框，指节发白。

“秦野？”周敏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盏灯。周敏抱着电脑站在他面前，一脸莫名其妙。

那片光散了。

“你没事吧？”周敏问，“脸色这么白。”

“没事。”

“你是不是——”

“没事。”秦野说。

他走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滨海市夜里的海腥味。

秦野站在窗前，把刚才那一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抓。

抓不住。

他只抓到三样东西：一个背影，一场雨，一股铁锈味。

这三样东西他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可他确定它们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出来的，不是从周敏身上那瓶香水里出来的。

香水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缝后头那间屋子，他进不去。

临港那块地在滨海市最东边，开车要五十分钟。

工程招标在三天后。苏璟带着工程口的负责人去现场看最后一次，随行的有老陈、周敏，还有一个姓吴的总工。

秦野开车。到了门口，工地大门开着，里头正在搭围挡、做临建。

苏璟下车，从包里拿出一顶安全帽戴上，帽檐压得低。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印。

一行人往基坑走。

基坑挖了七八米深，四面打了支护桩，桩与桩之间架着钢支撑，横一道竖一道，像一口井的骨架。底下有抽水机在响，泥水里泡着几根钢管。

吴总工走在最前头，一路指着说。

“这一片上周做完的支护，验收过了。位移监测每天两次，这两天读数都在预警值以内，稳得很。”

苏璟站在坑沿往下看。

“雨季马上到。”

“排水我们做了两套。”吴总工说，“明排加井点降水，够用。”

苏璟点了点头，往前走。

秦野跟在最后。

他不下坑，就沿着坑沿走。走到东边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一段的支护桩看着跟别处一样，钢支撑横着架在两排桩之间，法兰盘上拧着螺栓。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这一道撑不住。”他说。

吴总工回头。

“什么撑不住？”

秦野站起来，指了指东边第三道支撑。

“那道撑不住。”

吴总工笑了。

“小伙子，你是司机吧？”

“是。”

“那你看这个干什么？”吴总工走过来，拍了拍那根钢管，“这是钢支撑，直径六百，壁厚十六，一根能顶四百吨。验收的时候做了轴力测试，全部合格。”

“我知道它合格。”

“合格你还说它撑不住？”

秦野没解释合格不合格的事。

“它现在是斜的。”他说。

吴总工的笑收了。

他凑过去看。那根钢管确实是横的，肉眼看不出什么。

“哪斜了？”

“从这边看是横的。”秦野走到另一端，“从这边看，它比旁边那两根矮了半个指头。”

吴总工蹲下去，从钢管这头看过去，看到那一头。

看了十几秒，他站起来，脸色有点变了。

“这能差多少？”他说，“沉降一两毫米很正常。”

“不是沉降。”秦野说，“是那边松了。”

他走到东侧的立柱边，指着法兰盘上的一圈螺栓。

“这八个螺栓，有三个的垫片是歪的。”他说，“垫片歪着，螺母压不实。压不实的那三个撑不上力，力全在剩下五个上，这五个过两天就会拉长。”

吴总工凑过去看。

垫片确实是歪的。很轻微，不蹲下来看不见。

“这可能是安装的时候——”

“安装不会三个一起歪。”秦野说，“这三个歪的方向是一样的，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偏。”

老陈在旁边听明白了，脸色沉下来。

苏璟走过来。

她没看那三个垫片，她看秦野。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秦野说，“看着不对。”

苏璟看了他三秒。

“吴总工。”她说。

“在。”

“这一段停工。”苏璟说，“东边三十米内不许进人，也不许堆料。今天下午把这三道支撑全部复拧一遍，拧完做一次轴力复测，报告送到我桌上。”

“苏总，工程招标在三天后，这一段要是封了，现场观感——”

“观感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吴总工不说话了。

“还有。”苏璟说，“今天这件事，现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谁问，你就说例行复检？”

回程的车上，苏璟坐在后排，谁也不理。

开出去十几公里，她忽然开口。

“秦野。”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三个垫片，你以前见过？”

秦野握着方向盘，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见过没有。”他说，“我只知道垫片歪成那样，力就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从哪儿知道的？”

秦野没答。

他答不上来。他脑子里有一样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雨里，伸手去摸一根铁管，摸完在手指上蹭了蹭，蹭下来一点油。那不是画面，是手感。他不知道这个手感是从哪儿来的。

车里安静下来。

苏璟没有再问。

第二天下午三点，临港工地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东边那一段，是东边往南十来米，一段没有封的支撑。

那一段的法兰盘断了两颗螺栓，钢管一头滑下来，砸在坑底的模板上。当时坑底有六个人在绑钢筋。

砸下来的时候，那六个人已经撤了。

撤的人是吴总工。他上午复拧完东边那三道，越想越不对，中午把南边那一段也顺手查了一遍，查到十来米的时候发现两个螺栓的螺纹被拉长了。他没声张，先把人撤了，撤完不到二十分钟，那根钢管就下来了。

钢管砸在空地上，把三块模板砸穿，泥浆溅起来两米高。

六个人站在坑沿上，看着底下，一句话说不出来。

消息传到苏璟那里的时候是三点四十。她正在开会。

周敏推门进来，脸都白了。

苏璟听完，只问了一句：“伤着人没有？”

“没有。”

苏璟把手里的笔放下。

“几点的事。”

“三点零几分。”

“谁让他们撤的？”

“吴总工。”

苏璟站了起来。

“备车。”

四点半，苏璟到了现场。

她站在坑沿上往下看了很久。钢管横在泥里，一头还搭在立柱上，一头陷进模板。断掉的两颗螺栓掉在旁边，被泥糊住了。

“报告呢？”

吴总工把复测报告递过来。

苏璟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螺栓螺纹拉伸变形，非疲劳断裂，疑似安装阶段预紧力不足。

她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老陈。”

“在。”

“这根钢管，昨天秦野说的是哪一根？”

老陈往东边指了指。

“东边那三道。出事的是南边这道。”

“他没说南边。”

“没说。”

苏璟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把她安全帽的带子吹得晃了一下，几缕头发拂到颊边。她的脸在夕阳底下明艳得扎眼，眼尾挑着一抹光——可真要让人往前凑的时候，又会在最后半寸里停住。

“预紧力不足。”她说。

“是。”吴总工说，“可能是安装班组赶工期，没有按扭矩要求——”

“吴总工。”

“在。”

“一根钢管两头八个螺栓，安装的时候是四个人同时拧的。”苏璟说，“四个人拧八个螺栓，要拧成同一个偏角，得四个人一起偷懒，还偷成一样的方向。”

吴总工愣住了。

苏璟把报告合上。

“这不是偷懒。”她说，“这是有人拧过的。”

坑底的水还在往外抽，抽水机响得很闷。

苏璟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

“老陈。”

“在。”

“工地这半个月的进出记录，全部调出来。”她说，“包括夜里的。我要知道谁在这片坑沿上走过，走过几回，回回都是几点。”

“这事要不要报警？”

苏璟看着坑底那根钢管。

“报警要证据。”她说，“我们现在有的是一根断掉的螺栓和一份写着‘疑似’的报告。报了警，人来了一趟，什么也查不出来，倒把这事儿捅给了恒通。”

她抬手把安全帽摘了。

“两天后工程招标。”苏璟说，“在那之前，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出去。”

她往停车的地方走。

秦野站在车边等她。

苏璟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你昨天说东边那三道撑不住。”

“是。”

“出事的是南边。”

“是。”

“你为什么没说南边？”

秦野看着她。

“我只看见东边。”他说。

苏璟看了他两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出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秦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坑。

坑沿的灯亮起来，一圈黄光打在泥地上。那些钢支撑在灯下一根一根地立着，看着都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只看见东边那三道。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车，为什么会挡人，为什么会看出一个歪了半个指头的垫片。

他只知道一件事：南边那道他没看见，所以他没说。

没说，就砸下来了。

秦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虎口那块厚茧蹭着方向盘的皮面，熟悉得让他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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