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前两天,苏承业来了集团。
他六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伞杖。那根伞杖不是拄的,他走路不用它,只是习惯性地提在手上。
苏氏的老员工都知道这一位。苏璟父亲在世的时候,他是副手;苏璟父亲不在了,他是长辈。他说话永远慢半拍,永远先笑,永远不把话说满。
他在楼下大厅站了三分钟,等苏璟下来。
苏璟下来的时候,秦野跟在她身后两步。
“璟丫头。”
“二叔。”
“瘦了。”苏承业说,“临港那块地,你一个人顶了两个月。你爸要是还在,舍不得。”
“他舍得。”苏璟说,“他把我扔进这个项目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累不累。”
苏承业笑了两声。
他笑完,目光越过苏璟,落在秦野身上。上次见面,璟丫头说这是她的司机。
“姓什么?”苏承业问。
“秦。”
“秦师傅。”苏承业说,“我跟璟丫头说两句话,你去车里等。”
秦野没动。
他看的是苏璟。
苏璟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两根指头往后摆了摆。
秦野退了五步,靠在大厅的柱子边上。
苏承业把这一眼收进眼里,转身跟苏璟往会客室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璟丫头,我听说临港工地出了事。”
“谁说的?”
“昨天晚上有人给我打了电话。”苏承业说,“一根钢管掉下来,砸了模板。这种事在基坑边上不算稀奇,可落在竞标前三天,就不算巧了。”
“我已经在处理。”
“你准备怎么处理?”
“查。”
“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也要查。”苏璟说。
苏承业点了点头,没再问。
进会客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柱子边上那个人。
那个人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不看他,看的是大厅门口那道旋转门。
二十分钟后,苏承业从会客室出来。
苏璟有事被叫走了。他一个人走到大厅,走到秦野面前。
“秦师傅。”
“您说。”
“会开车?”
“会。”
“开了几年。”
秦野想了一下。
“不知道。”
苏承业笑起来。
“开了几年都不知道?”
“想不起来。”
“那你记得什么?”
秦野看着他。
“记得怎么开?”
苏承业沉默了两秒。
“秦师傅,我问你几句话,你不愿意答可以不答。”他说,“璟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父亲走的时候把她托给我。现在她身边多了个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的人,我这个做长辈的,睡不踏实。”
秦野没说话。
“你以前在哪儿做事?”
“不知道。”
“你还有什么亲人?”
“不知道。”
“你这身本事,跟谁学的?”
“没人教。”
苏承业把手里的伞杖换了一只手提。
“三句话三个不知道。”他说,“秦师傅,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是真不知道。”
“那你这三年在哪儿?”
“想不起来。”
“三年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苏承业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上个月,城外有个跑报废车运输的户子出了事。”他说得很慢,“车翻在国道上,人没事,车上一批手续没了。那户子的老板姓崔,我认识。”
秦野的脸上一动不动。
苏承业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没听说过。”
“没有。”
“哦。”苏承业说,“我也就是随口一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秦师傅,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了,打给我。”他说,“苏氏现在缺人,缺的是能护住人的那种。价钱你开。”
秦野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我不接。”
“为什么?”
“我开着苏总的车。”秦野说,“别的我不接。”
苏承业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他把名片收回去,自己放进了口袋。
“好。”他说,“好。”
他往门口走。
走到旋转门边上,他的助理迎上来,替他拉开车门。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本地的。
苏承业上车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
秦野还站在柱子边上。
他站的位置离旋转门有十一二步,正对着停车道。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停车场入口、电梯口、大厅后门,三处都在视线里。
苏承业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老赵。”
“在。”
“城外那个姓崔的,”苏承业说,“他那边的事,你替我收一收。”
“收到什么程度?”
“收到别人问到我头上,我一问三不知的程度。”
“明白。”
“还有。”苏承业说,“刚才大厅里那个人,你去查。”
“查哪一头?”
“查他这三年在哪儿?”苏承业说,“查不到就算了,别往深了挖。”
助理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往深了挖?”
苏承业把伞杖靠在座位边上。
“因为要是什么都挖不出来,”他说,“那才最麻烦。”
车开走了。
老陈是从侧门过来的,手里拎着两个盒饭。他等那辆黑车出了院门,才走过来。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
“问什么?”
“问我以前在哪儿,跟谁学的?”
“你怎么答的?”
“不知道。”
老陈把盒饭放在窗台上,叹了一口气。
“你答得对。”他说,“苏承业这个人物,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他问话有个特点:他不是要你答,他是看你答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
“我哪儿也没看。”
“这就对了。”
老陈把盒饭递给他一个。
“我提醒你一句。”
“您说。”
“他那个助理老赵,年轻时候在车队干过。”老陈说,“你要是有什么事让他盯上了,不是你能糊弄过去的。”
秦野接过盒饭。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今天上午,我托人查了三个省的人口库。”老陈压低声音,“还是查无此人。”
秦野的手停在盒饭上。
“我那个老战友回了话,”老陈说,“他说这种查法查不出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人从来没上过户口,要么这人的户口,被人抹过。”
秦野抬起眼。
“抹过?”
“抹过。”老陈说,“不是删,是抹。删会留痕,抹不留。”
“谁有这个本事?”
老陈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战友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秦野低下头,把盒饭打开。
米饭上是几块排骨,还有一点青菜。
他吃了一口,嚼得很慢。
老陈在旁边看着他。
“秦野。”
“嗯。”
“我跟了苏总二十二年。”老陈说,“我从她三岁抱到她这么大。她父亲临走那一年,把我叫到床边,只交代了一件事:看着她。”
他顿了顿。
“这两年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一个都没记住。”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不值得记。”老陈说。
“那什么样的人才值得记?”
“跟她一条心的人。”老陈说,“这种人不多,二十年里我见过两个。一个是她父亲。另一个是当年跟着她父亲跑运输的老周。”
他把盒饭打开,也吃了一口。
“你不一样。”他说,“不一样在哪里我也说不上来。”
秦野没有接话。
他吃完了那盒饭,把盒子盖上,走到垃圾桶边上丢掉。
丢完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院门。
那辆黑车早没影了。
可他脑子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苏承业提“城外那个姓崔的”的时候,右手在伞杖的弯头上敲了两下。
敲得不重,也不像习惯。
那是人在说到一件自己心里有数的事时,才会有的动作。
秦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
他只知道,那辆黑车的车牌,他现在闭着眼也能背出来。
竞标前一天早上七点四十,苏氏集团门口堵了人。
八个人,三台摄像机。有一个举着话筒的站在最前头,其余的散在台阶下面,站位很松,看着随意,实际上把正门那三级台阶的左右两头都占住了。
周敏在玻璃门里头看见了,脸都白了。
“苏总,门口……”
“我看见了。”苏璟把包放在桌上,“老陈呢?”
“在后头。”
“让他叫保安。”
“保安已经在门口了。”
苏璟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八个人里有一半是熟面孔。财经口的跑会,社会口的跑事,还有两个她叫不出名字,估计是自媒体。
“他们要问什么。”周敏说。
“问临港。”苏璟说,“问我是不是靠陪标拿的地?”
“那怎么办?”
“下去。”苏璟把包拎起来,“躲一天,明天就有十家来堵。”
周敏跟在她后头,走到大厅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老陈从后头赶上来,压着嗓子说:“苏总,要不从地下车库走。”
“车库出口也有人。”秦野说。
老陈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刚才上来的时候,车库坡道口停了一辆摩托,骑手没下车,车头朝着出口。”秦野说,“那不是等人的姿势,是等车的姿势。”
老陈没说话了。
苏璟停下脚步。
“秦野。”
“在。”
“我要从正门出去。”
“是。”
“不推人,不动手,不抢机器。”
“是。”
“你能做到?”
秦野看着玻璃门外那八个人。
“能。”
他走出去了。
他没走正中间,他贴着玻璃门的右边出去,下台阶的时候走的是最靠墙的那一侧。
八个人几乎同时转过来。
“苏总!”
“苏总,临港那块地的评标结果——”
“听说恒通提交了异议材料,您怎么看?”
“苏总,您身边那位司机姓什么,能说吗?”
“有人说您最近一年的行程,几乎都由同一位司机全程陪同——”
“苏总,有人反映您身边那位司机拿不出身份证,苏氏在用工上——”
“苏总,您父亲过世这两年,您的个人生活——”
话筒往苏璟这边递。
秦野没有去挡话筒。
他往前走了半步,侧身,把肩膀横在苏璟和话筒之间。
那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一个人从人堆里侧身挤过去,肩膀正好撞上了。
撞得不重,可话筒就再也递不到苏璟嘴边。
“您让一让。”举话筒的女记者说。
秦野没看她。
他在看台阶下面那一台摄像机。
那台机器正对着苏璟的脸,红灯亮着。他往左挪了半步,正好站在机器和苏璟之间,后背对着镜头。
摄像的往后退了两步,想换个角度。
秦野跟着挪了半步。
摄像的又退。
秦野又挪。
三次以后,摄像的骂了一句,把机器放下了。
秦野从头到尾没有碰到那台机器。他只是站在那儿,让机器拍到的是他的后背。
老陈在后头看着,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周敏。”秦野说。
“啊。”
“去按电梯,地下一层,把门按住。”
“啊?”
“照做。”
周敏转身跑了。
苏璟已经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台阶下面那个人群里,有一个往她这边挤,手里举着一只手机,镜头朝上。
秦野的手抬起来。
他没有推,也没有挡那只手机。他的手掌从手机镜头的下沿往上托了半寸,托的是手腕,不是机器。
那个人的手腕被托了一下,镜头就偏了,偏到了天上。
“你干什么!”
“您小心。”秦野说,“台阶滑。”
他扶的是那个人的胳膊肘,扶完就松手。
那是个巧劲,人站不稳的时候被扶一下,会本能地往后退半步找重心。半步就够了。
苏璟从那半步的空当里走了过去。
八个人里有人想追,被剩下的人堵住了——他们自己挤成了一团。
秦野走在最后,倒着下了两级台阶,然后转身。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地下车库的电梯门开着,周敏用一只手死死按住开门键,脸涨得通红。
三个人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老陈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
苏璟把包放进车里,回头看了秦野一眼。
“你的手。”
秦野摊开手。
手心有一道红印,是被摄像机外壳的棱边压出来的。
“没事。”
“周敏,车上有药箱。”
“有。”
“拿来。”
苏璟接过药箱,自己抽了一张碘伏棉签。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
秦野没动。
“手。”
秦野把手递过去。
苏璟用棉签在他手心那道红印上擦了一下,擦得很轻。
擦完,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
“你以前干过这个。”
“不知道。”
“你刚才那几下,”苏璟说,“不是保安能做出来的。”
秦野没答。
“你挡镜头的时候,先挡的是机器的位置,不是人的位置。”她说,“人能绕,机器绕不了。这是懂行的人才有的想法。”
秦野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懂不懂行。”他说,“我只知道镜头对着哪儿,我就站哪儿。”
苏璟看了他两秒。
她今天穿一件月白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起来,脸上没有一点慌乱的痕迹。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露出来,很快又收了回去。
“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老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秦野啊。”
“您说。”
“你刚才扶那个人那一下。”老陈说,“我年轻时候在车队跟过一个跑长途的老把式,他扶人也是这么扶,扶胳膊肘,不扶手腕。”
“这有什么区别?”
“扶手腕,人会反扛。”老陈说,“扶胳膊肘,人只会找重心。”
他说完,看着秦野,眼睛一点一点眯起来。
“这人干过这行?”
他没有问出口,可秦野听见了。
老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苏总,那个……竞标那边。”
“去现场。”苏璟拉开车门,“周敏,你跟老陈坐后面那辆。”
“那你——”
“我坐前面。”
周敏愣住了。
苏氏的车,苏璟从来坐后排。这是她父亲在世时就有的规矩:老板坐后排,司机前面。
苏璟自己拉开了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老陈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车上路以后,苏璟一直没有说话。
开了两条街,她忽然开口。
“那八个人里,”她说,“有一个不是记者。”
秦野握着方向盘。
“哪一个。”
“靠柱子那个。”苏璟说,“他举着相机,可他一次都没拍我。”
“他拍的是我。”
苏璟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秦野说,“我从玻璃门出来的时候,镜头对着我三次。上了台阶以后,七次。我挡住以后,他没有再换角度,他放下了。”
“放下说明什么?”
“说明他拍够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秦野。”
“在。”
“如果有人要查你,”苏璟说,“他们现在手上有十张你的照片。”
“是。”
“你怕吗?”
秦野想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能从照片上看出什么。”秦野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苏璟看着窗外。
“我倒希望你能想起来一点。”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在台阶上那几下,”苏璟说,“我想留着。”
秦野没有说话。
他把车开进竞标会场外的停车场,停稳。
下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头那辆车。老陈正在跟周敏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他这边看。
那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以前没有的。
不是怀疑。
是明白了什么以后的那种安静。
秦野把车门关上。
竞标会在上午九点。还有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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