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七点十分,老陈敲了秦野宿舍的门。
那是一间在集团后楼三层的单间,原来是堆放旧档案的地方,后来收拾出来给值班的人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秦野开门的时候,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进来说。”
老陈进了屋,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没急着打开。
“今天上午你在会场外面等的时候,”他说,“我去了医院。”
秦野没说话。
“上周不是陪你去体检了吗?”老陈说,“因为没有身份证,只能托熟人帮忙提交的体检申请表,用的是集团临时用工的名义。名字那栏我填的是‘秦野’,别的栏全空着。”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老陈把纸袋打开,抽出三张纸。
“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心电图正常。”他说,“胸片也正常。医生说我这个年纪的人要是能有你这份片子,能多活十年。”
秦野等着。
老陈把第二张纸翻过来。
“问题在这一张。”
那是骨密度和骨骼检查的附页。
“你身上有五处陈旧伤。”老陈说。
秦野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第一处,左肩锁骨,断过,愈合得很好,至少十年以上了。第二处,右侧第三根肋骨,断过,愈合得也很好。第三处,左侧尺骨,也就是小臂这根,裂过。”
老陈抬起眼。
“第四处和第五处,医生看不明白。”
“什么意思?”
“医生说,这两处的愈合形态,不是普通的摔伤或者撞伤能留下的。”老陈说,“他问我是不是出过车祸,我说不知道。他又问了一句,问你这两处是不是动过手术。”
“您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老陈把纸放下。
“秦野。”
“您说。”
“我不是来审你的。”他说,“我跟了你两个月,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今天来,是因为医生说了一句话,把我吓住了。”
“什么话?”
“他说,这五处伤,没有一处是偶然的。”老陈说,“他说,一个人身上要是有五处伤,这五处伤分布在五个不同的方向——正面、背面、左侧、右侧、上方——那就说明这个人不是不小心,他是长期处在会受伤的地方。”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把后楼那排杨树的叶子吹得响。
“您今天来,”秦野说,“是要问我什么?”
老陈摇头。
“我什么也不问。”他说,“我这几天想明白一件事:我要是查,查出来的东西我担不起。”
“怎么讲?”
“你想想。”老陈说,“一个人,查无此人,身上五处旧伤,反应快到能看出半个指头的偏差,挡镜头的手法比干了十年的保安还顺。这个人要是个普通人,那这世上就没有普通人了。”
他把纸袋收起来。
“我要是查明白了,我得拿这个结果怎么办?”他说,“交给苏总?交给警察?还是烂在肚子里?”
秦野看着他。
“您想怎么办?”
“我想烂在肚子里。”老陈说,“可我烂不住。”
“为什么?”
“因为苏总身边不能放一颗我不知道是什么的雷。”老陈说,“她父亲临走那一年,把我叫到床边,只交代了一件事。”
“看着她。”
“看着她。”老陈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秦野。”
“在。”
“我只问你一句,你答不了就不答。”
“您问。”
“你会不会害她?”
秦野沉默了几秒。
“不会。”
老陈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他拉开门。
“还有一件事。”他说,“昨天下午下班前,我托那个老战友又查了一遍。这回我让他查的不是人口库。”
“查的什么?”
“查的是十九年前到十年前这一段时间里,全国记录在案的车辆事故。”老陈说,“我说的是那种大到上了档案的,死了人的,或者有人的名字从名单上被划掉的。”
秦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为什么查这个?”
“因为你开车的方式。”老陈说,“你那天在雨里拦车,不是司机拦车,是那种专门跑过山路、跑过夜路、跑过车队的人拦车。这种人不是驾校教出来的。”
“查出来了吗?”
老陈摇头。
“查不出来。”他说,“他说这一类档案绝大多数不对外。他只捞到一条,说是十一年前,南方有一次事故,档案封了。封档案的级别,他够不着。”
“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年前,夏天。”老陈说,“他就知道这么多。”
他走出去了。
门关上。
秦野在床边坐下来。
屋子里很静。他坐着,看着桌上那盏台灯。
灯是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一道旧划痕照出来。
他看着那道划痕,眼睛没有聚焦。
然后那个味道来了。
铁锈味。
不是真的有味道。屋子里没有铁锈味,窗外是杨树,走廊里是消毒水。可那股味道就是从他自己脑子里出来的,浓得很,浓得盖过一切。
跟着味道来的是雨。
雨很大,砸在什么东西上,砸得很响。不是砸在车上,是砸在一片空的、敞的东西上,声音发闷,还带回音。
然后是一个声音。
那声音在喊。
喊得很远,可又很近。像是在他耳朵边上喊的,又像是隔着一层水。
秦野的手指扣进床沿。
他听不清。
两个月里他听过三次这样的声音,一次是在走廊里闻到周敏的香水,一次是在坑沿上看见那根钢管,一次是刚才。
三次,一次也没听清。
这一次他往前凑了一点。
不是身体往前凑,是脑子里那一点东西往前凑。
他把全部的注意力压在那一声上。
雨声退了一点。
铁锈味退了一点。
那个声音从水里浮上来一个头。
那是一个字。
撤。
秦野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床沿上,后背全是汗,心跳得很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床上滑到地上的。他就坐在地板上,右手食指压在水泥地上,压得发白。
他把手抬起来。
水泥地上,有三道划痕。
很浅,是手指压着往前蹭出来的。三道,长短差不多,间距也差不多。
秦野看着那三道划痕,看了很久。
他没有画过这个。他不记得自己画过。
可他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
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是在一间病房里,一个女人的手指落在被子上,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
三下。
现在是三道。
秦野把手按在自己膝盖上,把呼吸一点点压慢。
窗外的杨树叶还在响。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抽屉里没有纸。他撕了一块烟盒的硬纸片——烟盒是老陈落在这儿的,空的。
他用手指在硬纸片上划了三道。
划完,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撤。
他把纸片压在台灯底下,关灯躺下。
闭上眼以前,他想的是老陈刚才说的那句话。
十一年前,夏天,南方。
他今年二十九岁。
十一年前他十八岁。
秦野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不知道十八岁那年自己在哪儿。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第一个可以追的东西:一个年份,一个季节,一个方向,和一个字。
他把那块硬纸片翻过来,让写了字的那一面朝下。
明天还得早起,先把车擦干净。
中标临港那块地的第十一天,资金链断了第一根。
财务总监是上午九点进的办公室,手里三份文件,开口第一句就是:账上不够。
“临港的土地款,首期要在下周三之前到位。”他说,“差两个亿。”
苏璟把文件接过来,一份一份看。
“原定的银团贷款呢?”
“牵头行昨天下午发了函。”财务说,“说是要重新评估授信。措辞很客气,核心一句话:希望苏氏追加抵押。”
“追加什么?”
“集团的股权。”
苏璟把函放下。
“这份函,谁先看见的?”
“恐怕是市场。”财务说,“今天早上,我们正在谈的一家券商电话过来说是暂缓。”
苏璟没有说话。
窗外是二十几层往下看的江面。这个季节水位低,滩涂露出来一片,灰的。
“我知道了。”她说,“把下周的资金表重新做一遍,下午两点之前给我。”
“是。”
财务出去以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这不是巧合。
消息在市面上走一圈,只需要一天。而这一份追加抵押的函,昨天下午就到了银行系统的手上。
有人在银行的人面前先开口说了话。
下午两点,她改了行程。
原定去邻市见的那位券商负责人,改到明天上午;今天她要见的是另一家,做基建信托的,机构在邻市的开发区。
出发时间定在第二天早上六点。
秦野把车从车库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副驾是老陈。苏璟坐在后排,膝上摊着那份资金表,一路上没有说话。
七点二十,车上了环城高速。
这一段高速沿江修,早上有雾。雾不算大,能见度百来米,前车的尾灯是一团一团模糊的红。
秦野开得不快,一百码上下,始终压在右侧车道。
“前面要下匝道。”老陈说,“走开发区那条,还是穿城?”
“走开发区。”苏璟说,“那边近二十分钟。”
老陈转头:“秦野,二十分钟后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
秦野已经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
不是猛打,是半寸半寸地推,车身贴着分道线斜切过去,切进左侧车道。同一秒他踩了刹车,但不是踩死,是两下点刹,然后再踩下去。
后排的苏璟身体往前一冲,安全带勒住她,又被她自己按住了。她抬头往前面看。
一辆红色的重型货车从雾里出来。
它先是出现在右后视镜里,速度明显比他们快。它超过右侧车道,却没有往前的意思,而是斜着往中线挤过来。
挤过来的角度不对。
秦野切到左侧的那一瞬,货车从他们原来那道车道上擦了过去,车尾带起一阵风,车身晃了两下。
“刹车。”苏璟说。
“不能刹死。”秦野说。
他的脚在踏板上没有松。
货车擦过去之后没有走远,它在前方三十米处又横了一把,像是要别停他们。
秦野没有跟它较劲。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车往应急车道上带,带过去以后一直往前滑,滑了约莫八十米,才稳稳停在护栏边。
车停下来的那一刻,货车的刹车灯亮起,跟着就往前走了。它没有停。
老陈的脸白了。
“我的妈。”
车里安静了三秒。
苏璟在后排坐得笔直。
“你的判断,”她说,“是几秒前做出的。”
秦野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它挤过来的时候,我身上先动了一下。”
“什么叫做手比脑子快?”
“就是,”他想了想,“我没想。”
苏璟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看见它了?”
“先看见的是灯。”秦野说,“它的刹车灯亮了两下。”
“刹车灯亮了就该减速。”
“不是减速。”他说,“重车空踩才会那样亮两下。空踩的司机不是在减速,是在找位置。”
老陈回头看她。
“苏总。”
“我知道。”苏璟说。
她说完这一句,把膝上的资金表合上,放到一边。
车速是她说了算的;路线是她临时改的;这一趟知道的人一共不超过六个。
“下车看看。”她说。
秦野先下的车。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右后轮的轮眉。
有一道擦痕,不深。
“它碰到了。”老陈说。
“没有。”秦野说,“这是旧的。”
“你怎么知道是旧的?”
“灰。”他用手指在擦痕上抹了一下,“新的擦痕,边是亮的。这一道边上积了灰。”
他站起来,往货车走的方向看。
雾散了一点,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牌呢?”
“没有看清。”他说,“牌子是挂着的。”
苏璟站在车边,看着前方。
“挂着的是牌子,”她说,“未必是它的。”
三人都没接话。
秦野这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蹲下去,在应急车道靠近护栏的地方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塑料,半个巴掌大,边缘是断的。上面有一层灰,还有一点点没干的漆。
“是什么?”老陈问。
“不知道。”秦野说,“从它车上掉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
“它在前面横的时候,”他说,“车身蹭了护栏。”
老陈顺着护栏看过去,看见一段被蹭掉的水泥,露出里头的石子。
他没再问。
苏璟伸手把那片塑料拿过去,看了看,交还给秦野。
“留着。”她说。
车重新上路的时候是七点四十。
那一天的会谈谈到下午。信托那边的条件苛刻,年化比原来高了将近两个点,苏璟没有当场答应。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后排,忽然开口。
“今天的事,”她说,“不要传出去。”
“我明白。”老陈说。
“不是怕影响融资。”她说,“是我不想让人知道,有人在算我。”
老陈沉默了一下。
“苏总,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今天早上这一趟的行程,”他说,“我昨天下午通知的只有四个人。”
苏璟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护栏。
“四个人里,”她说,“有没有一个是昨天才知道我们将要去邻市的?”
老陈想了很久。
“有。”他说,“一个是负责行程的小吴。他昨天上午才从财务那边把地点接过来。”
“财务那边,”苏璟说,“昨天下午又刚好收到了那一份函。”
车里没有了声音。
天黑的时候车进的市区。
秦野把车开到地下车库,停稳,熄了火。
后排的人没有立刻下车。
“你今天,”苏璟说,“提前了多久?”
“多久?”
“你开始打方向盘的那一下,比它过来的那一下,”她说,“早了多少?”
秦野想了很久。
“我没听见。”他说。
“什么没听见?”
“比如引擎声,比如轮胎的声音。”他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个东西。”
“什么?”
“当时胃里空了一下。”秦野说,“像坐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那样。”
他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
“以前也有过。”他说,“不知道为什么。”
苏璟在黑暗里看了他两秒。
“你明天不用出车。”她说,“休息。”
“不必。”
“这是安排。”
他没再说话。
回到宿舍,秦野把那片塑料放在桌上,关了灯。
他坐在床沿上,靠着床架,忽然想起了一件早上没想起来的事。
货车擦身的那三秒钟里,他的右手本来是要伸向一边的。
不是方向盘。
他的手往自己的右小腿外侧扣了一下,扣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抓什么。
那个位置,裤腿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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